知道黎笑笑成了孟观棋的未婚妻, 孟文礼一时失了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反倒是孟茂先回过神来,坦然对孟观棋道:“你祖父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无论黎笑笑现在是什么新贵, 只要她曾经是侍女的身份,奴婢出身, 在孟老尚书的眼里那就是下等人, 做侍妾可以,但绝对是不可能作为一门进士的正妻的。
    刘氏心下一凛, 下意识地看向黎笑笑,刚要开始说话, 孟观棋已道:“我们已经分府出来了,我的亲事并不需要经过祖父的同意。”
    孟茂道:“你可知我们此行是为了什么而来?族长和你祖父都有意把你们接回去, 大家还是一家人。”
    孟观棋有些惊讶孟茂的坦白,但他直言:“我跟笑笑的亲事不会变, 我们准备殿试结束后便成亲。”
    这是选择跟孟老尚书硬刚到底了。
    孟茂看了看孟观棋,又看了看黎笑笑:“这是一个极好的可以修复和孟氏关系的机会, 你要因为一个女人放弃吗?”
    孟观棋微微一笑:“人生总要有自己的坚持。”
    孟茂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孟文礼看看孟观棋, 又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孟茂,跺跺脚,还是追着孟茂出去了。
    孟文礼追上孟茂:“你怎么这就走了?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孟茂上了车, 孟文礼不得不跟了上去, 孟茂示意车夫驾车离开, 出了巷口才对孟文礼道:“咱们的意思已经传达给孟观棋了,他也回复了,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孟文礼嘴巴张了张, 又颓然闭上了。
    孟茂道:“回去后堂兄准备怎么跟家里人交待此行?”
    孟文礼道:“自然是如实交待。”
    孟茂哧笑一声:“堂兄,你没事吧?如实交待?你是想气死我爹吗?”
    孟文礼不解:“可他跟原来的侍女订了亲是事实,而且你没听见吗?他说殿试放榜后他们就要成亲了,这是瞒得住的吗?”
    孟茂道:“你还真是不了解我爹,他那样的人,要是现在知道了不得拿着家法来伺候孟观棋?人家殿试还没考呢,你这就想断了他前程?”
    孟文礼瞠目结舌:“我,我怎会如此?”
    孟茂烦躁道:“你若是实话实话,不就是这样做了吗?我就说跟你这种老实人出来办事最没意思了,一点都不知道变通,一样的结果你换种说法不就行了?”
    见孟文礼一点都不开窍的样子,孟茂不耐烦道:“咱们此行就得到了一个结果,孟观棋不愿意回府,人家翅膀硬了攀上了高枝,看不上我们孟府了,就这么简单。至于他们好奇这黎府是什么人,咱们才坐了半盏茶时间不到,哪里知道是什么人?就说是太子新宠,底细不知,这就交待过去了,面对这些多事的长辈,糊弄过去就得了,谁要听你嘴里的真相啊?”
    孟文礼结结巴巴道:“可,可是——”
    孟茂道:“你想说这事最终瞒不住是吗?可跟我们有关系吗?你没听孟观棋说吗,咱们现在是两家人了,人家家里的事你还是少管吧,别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至于孟观棋为什么会愿意娶一个侍女,你用你的膝盖想想这能是个普通人吗?她都能让太子赐了府邸到她名下了,为什么不是孟观棋的名下,说明什么?说明当初救太子的是她!孟观棋这么年轻就中了进士,他还能是个蠢货?别用我们这种草包的脑袋去揣测一个天才的行为,自取其辱。”
    他越说越不耐烦,挥挥手:“你自己看着办,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如实说的话那下次你别叫我跟你一起出来了,咱们不是一类人,睡不到一个被窝里。”
    孟文礼以前只以为孟茂这个人不学无术,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但没想到他竟然看问题看得这么通透,而且嘴里的歪理一堆又一堆的,却并非没有道理。
    他惊讶地看着孟茂,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堂弟:“五弟,我看你见事极明,不应该这样混日子啊?”
    孟茂讽刺地笑了笑:“有用吗?家里有谁会听我的?别人不知道我们家你还不知道吗?没有功名是说不上话的。”
    偏偏他就不喜欢读书,除了孟老夫人偏心疼爱他,孟老尚书是最看不惯他的。
    但孟老夫人对他那是老母鸡看小鸡似的宠爱,可以无条件地给予,却不是信任跟肯定。
    他也尝试着挣扎过努力过,但发现一切徒劳,最后索性摆烂算了。
    孟文礼哑然,说到说不上话,没人比他们这一房更说不上话了,他们家就是族里的钱罐子,需要出钱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但大房跟二房也是最看不起他们这一房人的,他爹的话更是没人听,总得要拉上族长才能帮忙说几句。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
    回到孟府,孟茂按照自己的意思把话回给了孟老尚书和孟老夫人,还以为孟老尚书会暴跳如雷,没想到他居然还算平静地点了点头:“也算是有了进士的脾气了。”
    孟老夫人道:“既然老五不顶事,那不然我去?老四媳妇总得给我几分面子吧?”
    孟茂震惊:“娘,人家说得清楚明白,不愿意回来,你怎么能再去?”
    孟老夫人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这种事哪有一说就成的,棋哥儿中进士有了脾气很正常,咱们不得做足姿态让他把以前受的气都发出来了他们才有可能考虑回来?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孟茂无语,但他还是拦了一下:“娘,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劝,不过你若真要上门劝,起码得等人家殿试过后再说吧,否则万一闹起来就不好看了。”
    这话倒是有理,孟老尚书看了孟茂一眼,开口道:“如此就等殿试后再说吧,横竖也不差那个把月的。”
    他抬了下眼皮:“对了,那个黎府是什么底细?棋哥儿一家怎么住到那里去了?”
    孟茂打了个哈欠:“不清楚,我们站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被请出来了,一个男人没见到。不过我记得长乐坊那两条巷子都是太子的产业,估计是什么新贵吧。”
    孟老尚书夫妻点点头,不疑有它,决定等孟观棋殿试后再说。
    孟茂松了口气,自己卖了这么大个人情给孟观棋,也不知道这小子以后会不会感谢他?
    他一边吊儿郎当地走路,一边又无言地笑了笑,算了,像他这种人,就算做了什么事,又哪里会有人注意呢?
    他还是乖乖地当他的纨绔子弟好了。
    而孟文礼回到家后,面对大伯和父亲的询问,他鬼使神差地用了孟茂的借口,结果孟族长和孟三太爷也没有丝毫的怀疑,一致决定等孟观棋殿试后再上门劝和。
    孟文礼第一次在父亲和大伯面前撒谎,紧张得汗流浃背,结果没穿帮不说,两个大人还觉得孟观棋这场脾气闹得极其合理,要好好哄着才好。
    他想起了孟茂的话,在他们孟家,果真只有进士才有权力发脾气吗?
    孟观棋在孟文礼和孟茂离开的当天早早就睡了,养精蓄锐,已经充分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结果在家等了两三天,家门口静悄悄的,连只蚊子都没有经过。
    一身沉着冷静如他,都不由得悄悄去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几回,回回都无功而返。
    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结果对方不接招?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吗?
    黎笑笑自信道:“他们一定是听堂伯说了我的丰功伟绩,怕被我揍,所以不敢来了!”
    一转头看见孟观棋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的脸,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定是这样的,没别的原因了!”
    孟观棋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自己养精蓄锐、蓄事待发、准备充分地准备与孟家人大辩一场,结果人家静悄悄的没动静,活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堆里,别人没尴尬,自己先尴尬上了。
    孟观棋自嘲地笑了笑,看来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人家根本没在意。
    不过既然等了两天都没来,那估计就不会来了,他还有最后一关要过,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等他们过来这件事上。
    不来更好,省得他费口舌了,他马上把专注力又放回书本里,对于孟茂卖的人情毫无察觉。
    孟观棋在书房里读书写文章,这边刘氏却已经看好了日子,还拿到城外的红螺寺去请人算过,挑了个最近的好日子,六月十三,孟观棋正式迎娶黎笑笑。
    五月十九孟观棋参加完殿试,礼部只需要批阅三百一十二份卷子,一般是十天之内就会放榜,放榜后安排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参加琼林宴,再安排授官仪式,前前后后应该在六月初五之前就能完成,彼时孟观棋有了功名,又有了工作,还要迎娶新妇入门,可谓是三喜临门了,刘氏每天都喜滋滋地带着齐嬷嬷大肆采购新婚用品,家里喜气洋洋的。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很快就到了五月十九日,当天一大早孟观棋就在黎笑笑的护送下到了皇宫门前,他们来的时间不算晚,但宫门口已经有新科进士排起了长队,认识的人都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不乏神采飞扬之意,与当日在贡院门前侯考之势大相径庭。
    这也可以理解,能出现在这里排队的人都是已经榜上有名的天之骄子,就算排名靠后,殿试也不会落榜,至少能得个同进士的功名,而贡院落榜后则要打道回府继续重来,又如何能有说笑的心情?
    看见孟观棋一身淡青色澜衫翩然从马车上下来,轻风抚动他帽后两根飘逸的系带,他在微微的晨光中仿佛踏光而来的谪仙,俊美、高贵又纤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