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二人坐上马车离开袁宅, 一路上静默无言。
    快要到京门口的时候,孟老尚书终于开口了:“如今已经证实了郑敬文的身份,你准备好接下去怎么做了吗?”
    孟观棋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既然已经证实郑敬文就是郑初阳当年的书童, 接下来自然该抓捕郑勉了。”
    孟老尚书道:“对方是二品大员, 又在山西主官,事关全族性命, 只怕早有准备,你轻易拿不下他。”
    孟观棋轻声道:“祖父有什么意见吗?”
    孟老尚书道:“既然你已经查出郑敬文的身份了, 便可以向太子交差了,若你能狠得下心, 自然可以向他请命,命你为钦差, 去山西捉拿郑勉;若你狠不下这个心,你大可把结果告知太子, 让他自行找人去捉拿郑勉,你不听, 不看, 心里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孟观棋低下了头。
    孟老尚书拍拍他的肩膀:“无论是你亲往还是太子派其他人前往,你的功劳都是少不了的,只是身为一个政客, 你要明辨是非, 万万不可让感情左右了你的判断, 这是极危险的。你的一时心软,轻则让你断送前程,重则连累家小, 这件案子是你仕途生涯中的第一案,没有绝对的坏人,甚至还有让你起了恻隐之心左右了你的判断的人,你要学会驾驭内心的情绪,不要让它淹没了你的理智,更不让能它凌驾在律法之上……”
    这是孟老尚书第一次这般正式地跟他谈话,也是第一次发自肺腑地教导他为官之道,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也是孟观棋想象不到的。
    孟老尚书看见他眼里的惊讶之色,颇有些讽刺地笑了笑:“你的两个堂兄心性不坚,今科秋闱必落无疑,咱们孟家未来这几十年,还得靠你这一房来维持孟氏的荣耀……”
    孟观棋自己得圣宠就算了,关键是他还有一个比他更得宠的夫人,而且黎笑笑不仅得宠于太子和太子妃,她跟阿泽的感情更是亲如姐弟,也就是说未来两代帝王均已早早被她收入囊中,试问还有谁能与她相比?
    孟老尚书想起当时自己听到黎笑笑的身份时作出的反应,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他竟然还没有孟茂那个纨绔看得清楚。
    如今他态度已变,有机会自然要把自己的为官心得好好地教给孟观棋,孟家将来还要靠他支棱起来呢。
    初入官场第一个要案便是夷九族的大案,孟老尚书当然怕孟观棋受不了,这些事虽然他以后是必然要经历的,但一上来就是近千条人命,一般人都会承受不住,所以他让孟观棋自己选择。
    功劳肯定是已经稳拿手中了,只是他若是不忍心,便不必亲自去经历抓捕案犯的事。
    孟观棋道:“我要回去跟笑笑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做。”
    孟老尚书很不适应这种正事大事面前要回家找媳妇儿商量的场面。
    他跟孟老夫人也算是齐眉举案了一辈子,内宅里的事他可以全部交由孟老夫人做主,但外面男人们的正事、在事,她是一个字也不能插嘴的。
    但他忍住了。
    黎笑笑跟其他的内宅妇人不是一回事,她是太子破例取中的一等护卫,身份不一样。
    孟老尚书道:“在这种事情上她也能给意见吗?”
    孟观棋道:“笑笑不只是身手好而已,她心很细的,而且主意也很多,又敢做敢为,当初太子是想把这个案子交给她来查的,是她推荐向太子推荐了我。”
    孟老尚书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孙子吃孙媳妇的,住孙媳妇的,就连差事也是孙媳妇给他找的,妥妥的吃软饭习惯了,难怪有事要回去找孙媳妇商量了。
    他想了想,委婉道:“你在黎府会不会住得不舒服?城东那套宅子的确是不太方便,不然祖父给你送一套五和坊的宅子?那里也有三进,而且你们家里人少,也够住了。”
    孟观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们家现在住得很舒服,而且要上衙也近,旁边又是庞将军家,世子还经常会过来住,安全没问题,没必要舍近求远住到五和坊去,谢谢祖父的好意。”
    孟老尚书心累,看来这碗饭他都吃习惯了,根本没往那个方面想。
    他想了想,不如这宅子还是给孟英好了,两年后他想必会想办法调回京城,到时他带着妻小,总不可能再住到黎府去吧?把五和坊的宅子给他,孟英夫妻搬进去了,孟观棋夫妻总不好跟父母分离吧?迟早也要搬过去的,那孟观棋就不会被骂啥都要靠夫人了……
    孟观棋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把孟老尚书送回去后就匆匆回了家,找到黎笑笑:“郑敬文真的是郑初阳的书童。”
    这下郑勉的嫌疑跑不掉了。
    夫妻两人神情都很凝重,猜想全成了事实,太子已经可以着人去山西抓捕郑勉了。
    而逃跑了的信王也很可能朝山西去了,正好可以连他一起抓回来。
    黎笑笑看着他:“现在入宫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孟观棋也看着她:“万一太子指我为钦差,你说我接还是不接?”
    黎笑笑知道他一直过不去郑氏要夷九族这一关,她想了想,毅然决然道:“接,若太子改派他人,郑氏九族必死无疑。”
    孟观棋心下一凛,他怎么忘记这一茬了?!若换成了其他的钦差前往,他们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黎笑笑道:“而且你忘记了吗?郑勉和李承曜谋害太子一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而已,先帝可是把李承曜摘得干干净净的,若太子派了其他的钦差前往,这事便要公之于众,咱们想救郑氏都没机会了。”
    孟观棋击掌道:“我怎么忘了这回事,幸好你提醒了我!”
    他神情激动,捏住拳头:“你说得没错,只要我们能说服太子把这事按压下来不公之于众,那郑氏九族便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咱们马上进宫。”
    黎笑笑叫上阿泽,陪着孟观棋一起进宫见太子。
    还有三日便是太子的登基大典,也是时候送阿泽回去了。
    太子正忙得昏天暗地,但听见孟观棋和黎笑笑来见还是抽空见了他们:“怎么了?可是查的案子有了进展?”
    孟观棋跟黎笑笑互看一眼,对太子点了点头。
    太子神色一凝:“你们坐下,都查出什么来了?”
    孟观棋道:“殿下,臣已查明驼背太监郑福添的真实身份。”
    太子道:“他是什么人?”
    孟观棋道:“他原名郑敬文,乃是建安初年拥有天下第一举人之名的郑初阳的书童,建安二年郑初阳因寒潮冻死在贡院里,第二年郑敬文便化名郑福添去势入了宫。”
    太子愣住了,如此说来,他为什么会入宫找机会接近建安帝便有了答案,他是要为惨死的郑初阳报仇雪恨。
    太子瞬间就明白了:“所以郑敬文背后的人是郑家,策反李承曜的人是郑勉,对吗?”
    孟观棋凝声道:“只怕的确如此。”
    太子惨笑了一声:“难怪了,他的背后是郑氏,难怪他有那个条件养那么多的死士,回回都压着孤打!而山西多矿产,也只有郑勉有能力找到那种毒石来害孤和孤的孩子,郑勉!原来孤这些年来受的苦楚,全都是拜他所赐!”
    太子的眼睛都红了 ,一掌拍在书案上:“信王李承曜必定是投奔他去了,要抓住他,去山西,马上派人去山西把这两个乱臣贼子捉拿归案,朕要拿郑勉的人头来祭拜孤的三个无辜孩儿!”
    他气得浑身发抖,马上四处观察要找去山西抓拿郑勉归案的人,刚想开口叫庞适,瞬间又想起了自己三天后要登基,庞适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护卫统领,又即将任禁军统领的官,当然还是要守在他身边要紧;庞适不合适,他马上就把目光放到了黎笑笑身上,有她出马,郑勉和李承曜必定能手到擒来,但一想到李恪现在离不开她,再加上登基大典人来人往,又怕有个什么闪失,黎笑笑也不能去,那他身边还有谁能派出去的?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麒麟军的统领贺祥,郑勉和李承曜肯定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那让贺祥带领麒麟军前去抓拿他们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贺祥是武将,还需要一个钦差随他同行,太子把目光放在了孟观棋的身上:“孟观棋,孤有意让你与麒麟军一起去山西捉拿郑勉和李承曜,你可愿往?”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跟现成的功劳,他只要跟着麒麟军走一趟,把郑勉和李承曜抓拿归案,归来之时他早已登基为帝,该有什么封赏自然少不了他的。
    孟观棋拱手道:“臣愿遵殿下所愿,亲自前往山西捉拿郑勉和李承曜。”
    太子满意了,刚想叫他下去准备,孟观棋却又道:“殿下,臣在出行前还有一事相求。”
    太子道:“你且说什么事?”
    孟观棋道:“臣觉得郑敬文建安三年义无返顾地净身入宫为郑初阳复仇,近三十载坚定不移,郑家必定不会把他当成普通的下人对待,臣恳请殿下让万公公在后宫里放出消息,明日要把郑敬文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喂狗,若郑家还在宫中跟京中埋了棋子,必定会想办法把他的尸首接回去,我们到时来个瓮中捉鳖,还能把他在京城的同党抓住。”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太子想了想:“为何不说今晚便扔出去要等到明日?”
    孟观棋道:“总得给他们留一点通风报信的时间,今日天色不早了,若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尸体就白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