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适带着禁军去抓捕淳亲王了, 殿前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郑勉忍不住又咳嗽一声,黎笑笑皱着眉头上前把他扶起来, 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怕是有些骨裂了……”
    太子正有火没处发,闻言冷冷道:“怎么?你有意见?孤只踢他一脚, 没当场要了他命, 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他的话是真是假还有待查证,你就开始同情他了?”
    黎笑笑却仿佛没听见一样, 四处看了看,竟然给他搬了张小凳子过来:“郑大人坐一下吧。”
    郑勉惊恐地看着她, 连连摆手,太子气不打一处来, 怒喝道:“黎笑笑!你到底有没有把孤放在眼里?当着孤的面同情一个罪人,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今日本是他的登基典礼,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就差临门一脚却发生了这种事, 典礼肯定不能如期举行了,黎笑笑这个吃里爬外的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对郑勉嘘寒问暖的, 就差指责他不该踢那一脚了。
    黎笑笑心累:“殿下, 这罪不罪人的还需要查证,既然要查证人得活着吧,万一死了别人把罪名全推他身上呢?”这个郑勉看来是遗传了他爹的体质, 看着不甚康健的样子, 万一真的被太子一脚踢死了, 那可真冤。
    黎笑笑希望他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功过相抵,可免去他的死刑。
    这么一个悲情的人物如果结果还是逃不了一死, 那也太悲哀了。
    她压着郑勉坐在凳子上,郑勉几次想站起来,但被她的手一按,完全动弹不得。
    孟观棋见太子脸色阴郁,浑身怒火的样子,一直不停地给黎笑笑使眼色,让她别太过分了。
    黎笑笑把郑勉安顿好,走到怒气冲天的太子面前,突然下拜,磕了三个头。
    太子本来满腔怒火,忽然被她行了这样的大礼,也忍不住愣住了:“你又在发什么疯?”
    黎笑笑正色道:“属下是发自内心觉得应该拜一拜天命之子,殿下不必忧虑着急,就算今日登基之礼不成,那也是因为天命还没有帮您扫清前路的障碍,等这些障碍一一清除,天命必定还会安排一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让您登上帝位。”
    太子疑惑地看着她,不懂她怎么突然拍起马屁来:“什么天命之子?”
    黎笑笑正气禀然:“殿下不妨想一想这些年遇到的困难,出巡接二连三遇刺,东宫被投毒石,太子不祥之说,再到如今的登基大典上发现炸药,桩桩件件都是致人于死地的夺命连环杀,普通人只要遇上一件就能致命,可殿下每一次都看似惊险,却次次都能化险为夷,这不是冥冥之中有天命的庇护又是什么?”
    她目光灼灼:“殿下千万不要对登基仪式暂缓心生不满,要知道这一缓可是又一次救下了殿下的性命,殿下更应该满怀感激之情,谢谢上天的庇佑,让您逢凶化吉。”
    太子和太子妃对视一眼,突然便从盛怒的情绪之中脱离出来了,太子妃更是一脸肃然道:“笑笑说得没错,殿下,我们不能只抱怨好事多磨,更应该感恩一次又一次逃脱大劫,心存善念才是。”
    太子心情静下来细细回想,可不是吗?这几年来东宫与自己的劫难是层出不穷,他虽然很郁闷、很憋屈,觉得不如意,但每一次他都安然无恙地挺过来了,如今虽然暂时止步登基大典,但也是因为找出了这些年来一直不停地加害自己的幕后凶手,这本是喜事一桩,他又何必因这小小的阻碍而乱了分寸、没了风度呢?
    想到这里,他眉头舒缓下来,竟朝着黎笑笑点了点头,满心感慨:“这些年来孤能度过这些难关,你还有孟家在关键时候出力不少……”
    黎笑笑正色道:“无论是谁在最紧要的关头拉殿下一把,这都是天命的安排,殿下不必计较个人的得失,应该顺天而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些话她虽然有些拍马屁的成分在,但对于太子这个人还有他的气运,就连黎笑笑也不得不赞一声,他真的是大武的天命之子。
    那么多阴谋诡计都害不死他,他活到了最后,还找到了幕后真凶,甭管她救了他多少回,那也是因为他命好,刚好遇见了横空出世的她。
    无论是她、孟观棋、顾贺年还是郑勉,他们都曾经在紧要的关头拉了他一把,这是他的气运,他是注定要成为这个国家的领袖的人物。
    孟观棋惊讶地看着黎笑笑,眼里浮现浅浅的笑意,这是被他影响了吗?怎么这么会拍马屁?而且拍得恰到好处,说服力十足。
    好一个天命的安排,好一个顺天而为!太子胸中豪情激荡,神情一肃:“你说得没错,既然此事已成定局,再去纠结过往实在不必,万全!”
    万全上前一步:“奴才在。”
    太子道:“你亲自到宫门口站着,传孤的命令,登基大典暂缓举行,告诉入宫参加仪式的百官放假一天,回家去吧,今日无召不得入宫,孤要关起门来,跟淳亲王好好算一算这盘账!”
    万全大声应是,带了一队内监一队护卫领命往宫门去了。
    登基大典本是卯正举行,许多大臣必须寅末就开始排队进宫,而且今日参加大典的人特别多,好些人还生怕迟到了提前来排队,结果排了半天队伍一动不动,刚想问怎么今日检查如此之慢,就听到万全宣布登基大典暂缓举行,今日休息一天,各位臣工即刻返回家中的消息。
    底层的小官偷得浮生一日闲,自然是欣喜得很了,但朝中三品往上的大臣们直觉出事了,便堵在宫门口不肯走了,但万全坐镇,他们也不敢硬冲,上前跟他打听消息吧,万全油盐不尽,说全是太子的旨意,却偏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便守着,要等阁老们来了再做决定。
    这一等便等到了杨时敏到来,杨时敏跟在场所有高官一样都穿着崭新的官服下轿,见宫门口堵了一堆人眉头不由皱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礼部尚书周怀瑾气急败坏地走过来给他行了个礼:“阁老,殿下忽然说取消了今日的登基大典,押后举行,还叫我等回家休息一日,无召不得入宫。”
    杨时敏下意识就是宫里出事了,急急道:“可是太子出了什么事?”
    周怀瑾道:“万全不肯说,也不肯放我们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的安危事关整个大武社稷的安宁,杨时敏急步上前走到万全面前:“万公公。”
    杨阁老亲临,万全也不敢大意,上前行礼道:“见过杨阁老。”
    杨阁老道:“万公公,登基大典可是出了什么问题?殿下人何在?”
    万全把杨阁老拉到一边,另外六部尚书也不是吃素的,厚着脸色挤了上去,非要一起听。
    万全哪里敢得罪这些栋梁,只得低声道:“登基大典的祭坛上发现了炸药,殿下大怒,禁军正在里面挖地三尺地搜查,生怕有遗漏的地方,眼下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今日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正常举行的了。”
    杨阁老和五部尚书大惊,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周怀瑾。
    周怀瑾只觉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失声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祭坛,祭坛里怎么可能——”
    万全摇了摇头,他没敢把那两个字喊出来,但冷汁已经涔涔而下。
    登基大典的祭礼可是由礼部跟各部合作主办的,如今出了这么个大漏,他要负主要的责任!
    杨阁老沉声道:“殿下可有恙?”
    在登基大典的祭坛上放炸药,杨阁老可以想象宫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但别的事情都可以放到一边,太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万全道:“阁老请放心,因为发现得及时,殿下一切安好,只是今日需要处理一些家事,无暇再顾及其他,这也是殿下让我在这里拦下诸位大人的原因。”
    几部尚书面面相觑,已经下意识猜到了一些。
    能接近大典放炸药,太子还把它归到了家事里,那下手的必定是家里人了。
    毕竟是事关皇室名声的大事,太子不想公之于众也不难理解,杨阁老再次确认了太子无恙后便对万全道:“老夫便且偷懒一日吧,各位大人,既然殿下无恙,今日便都回去吧,明日一早如常入宫,再找殿下商量仪式何时举行的问题。”
    几位尚书见杨阁老发了话,自己又实在进不去,只好各自回到自家的马车上示意随从回家。
    杨阁老也上了车,马车晃晃悠悠地朝家里的方向驶去,拐了个弯看不见宫门后,他便开口道:“停。”
    车夫马上把车停住了,杨阁老道:“你找个不显眼的位置盯一盯宫门,看是否有人进出,有消息再来告诉我。”
    车夫马上应是,先把杨阁老送回家,马上就绕回去打听消息了。
    过了一个时辰不到,他便匆匆地回顾了家,杨阁老奇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看到什么了?”
    车夫惊疑不定:“老爷,小的看见淳亲王的马车驶进了宫里。”
    杨阁老奇道:“淳亲王?他怎么能进宫?”难道他也知道祭坛炸药的事,专门去慰问太子的?
    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你说他的马车驶进了宫?他没下车吗?”
    除了帝后的舆车,任何人的马车都是不允许驶入宫里的。
    车夫道:“没有,直接驶进去的,而且我看见庞将军带了应该有一两百个禁军跟在后面,像,像是——”
    杨阁老沉声道:“像是把淳亲王押进去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