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平平凡凡的一个宴席因为弘兴帝、杨阁老和太子的光临而注定变得不平凡, 孟家人胸膛挺得高高的,孟老尚书又在考虑得赶紧把那套三进的宅子送给孟英了,日后再办喜酒也是在孟府办, 而不是在黎府办,别总让外人觉得孟家人在吃软饭才行……
    皇帝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 下人们有序地上酒上菜,府里热闹声一片, 阿泽拉着瑞瑞跟弘兴帝坐一桌,柳枝连忙把瑞瑞的饭端了上来, 席面上都是些大鱼大肉,怕瑞瑞吃了不好克化, 毛妈妈专门给他做的爱吃的肉泥拌饭。
    阿泽看了一眼,尝了一口, 也叫给他上一份一样的。
    两个孩子拿着调羹大口大口吃得香,看着大人们胃口也好了不少, 觥筹交错间,门口又传来了一阵动静, 孟观棋站了起来, 以为是还有晚到的宾客,却见赵坚一脸激动地带着几个风尘仆仆的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孟县令孟英。
    孟观棋大喜:“爹爹!”
    其他宾客也纷纷站了起来, 笑着打趣这个当爹的怎么迟到了, 孟县令一脸歉意地拱手道歉, 却被告知皇帝、杨阁老和太子也来了,连忙过去见礼。
    弘兴帝连忙抬手让他起来,笑道:“孟卿怎么到这么晚?赶紧过来罚酒三杯。”
    弘兴帝打趣的话让孟县令受宠若惊, 连称不敢,但君无戏言,他连喝三杯酒给大家赔罪。
    喝完后他告了一声罪,表示风尘满面入席不雅,要入内梳洗一下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过来,里面刘氏已经知道他回来了,连忙把他迎进了第二进的卧室里,亲自打了水,又找了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一边忙碌一边抱怨道:“老爷怎么晚了这么多回来?差点没赶上,让人看了多不好……”
    见孟县令面沉如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刘氏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打住了抱怨的话题,忙问道:“老爷脸色如此难看,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孟县令用热毛巾洗了把脸,又把手擦干净,这才叹息一声,转移话题:“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宜提起不开心的事,你去招待客人吧,我也要回外院去了,有事咱们明日再说。”
    刘氏只道丈夫是半路的时候受了什么气了,但最重要的是人已经平安到家,别的事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那么多客人还在吃饭呢,她也不好在屋里留太久,赶紧便回内院招待客人去了。
    孟县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去前院待客了,儿子、儿媳升官,他调任,算是三喜临门了,他被灌了个酩酊大醉,最后是让人抬回去的。
    他一醉就醉到了第二日才清醒过来,宾客早就散完了,太子也跟着弘兴帝回去了,孟观棋和黎笑笑因为要办酒席多请了一天的假,所以还在家里。
    吃午食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了一起,今天这一顿才算是团圆饭。
    孟县令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这一杯算是为父恭贺你们齐齐升官,也是祝贺咱们一家终于团圆了,以后都在京城当差,不必分隔两地了。”
    就连瑞瑞都举起他的小杯子凑趣跟大家碰了一下,一家人乐呵呵地把茶喝了。
    孟观棋这才问起孟县令为何会晚了的事:“是误了船期吗?”昨天差点就没赶上了,听毛能说起,他们是在去往天津的半路上遇到孟县令一行人的,碰面之后马上就掉头回来,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午时过了。
    孟县令放下杯子,叹了一口气,眉头锁了起来:“不是船期的原因,而是在绵州发生了一件怪事。”
    怪事?什么怪事?
    大家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道:“我在绵州下船便直接去找庄兄,庄兄知道我订的隔天的船上京,不让我住客栈,而是把我留在他家里住一晚,结果不巧的是晚上出事了,他家的大儿子失踪了。”
    失踪了?好好的人怎么会失踪了?
    孟县令道:“起初我也不解,他的大儿子今年二十七岁了,已经是绵州的巡检,麾下至少也领着五十兵,怎么会说失踪就失踪?结果庄兄才跟我说,绵州有一个叫做抚远镇的城镇不知为何发生了奇事,经常有村民无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地村民已经报了衙门,可衙门官差组织人手去找,落单的人也一个个消失不见了,如此异事闹得人心惶惶,此案很快就报到绵州府知府的案上,知府便派了庄兄的儿子带了三十人前往抚远镇调查,结果人也是一去不返。”
    一去不返?孟观棋奇道:“所有人都不见了吗?难道是遇到了山匪把人抓了?”三十个青壮年,还是士兵,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一起失踪了吧?
    孟县令眉头紧锁:“庄兄的儿子带着人进入抚远镇的时候还有许多村民看见,而且也有人把他们带到前人失踪的地方,本以为他们人多势众必定能查出一二,结果这一去却连带路的那几个人也没有回来。还好当时他的儿子多了个心眼,留下了一个人在镇上等消息,结果一等就是一天一夜没有消息,也没有回来,那个士兵吓坏了,不敢去找,连夜赶回了绵州向知府汇报了这件事,庄兄的儿子是领队,听到消息坐不住了,一家人彻夜未眠,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也不好告辞了,天一亮便跟着他一起去了抚远镇。”
    黎笑笑听得入了迷:“这次去了多少人?”
    孟县令道:“这次去了一百多人,知府大人也一起去了,我们找了当地人带路入了山……”他的脸上突然出现极其痛苦又恶心的表情,胸中似乎翻滚着要随时吐出来,脸色一下就变得煞白,额头出现了一层细汗。
    桌上的人看得真切,都吃了一惊,刘氏连忙掏出手帕给他擦汗,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找到那些失踪的人了?”
    孟县令忍了许久,终于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了,脸色惨白道:“找到了,只是还不如找不到……”
    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孟县令示意柳枝把瑞瑞抱下去玩,只因接下来的内容根本就是儿童不宜:“我们没有找到完整的尸骸,而是找到了一堆的尸体碎片。”
    刘氏惊恐地捂住了嘴巴,差点尖叫起来,孟观棋和黎笑笑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惨声道:“案发现场是一片小坡地,一路上都是鲜血,无数的断肢洒落各处,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这些残肢上面还穿着官兵的制服,但被撕扯得过于凌乱,根本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而且这些尸体头颅被全被咬断,甩得到处都是,胸膛里的内脏全都被掏出来了,有些应该是被吃掉了,但更多的是散落各处,没有一具尸体的内脏是在人体里的……”
    想到当时的惨状,他再也忍不住了,冲出去吐了一通。
    刘氏惊叫一声,连忙叫人打水拿热毛巾,孟县令收拾干净了才重新坐回了桌前:“庄兄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场哭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最后尸体也没能认全,只找到了三十四个头颅,三十个是士兵,一个是庄兄的儿子,另外三个是当地的村民,天色暗下来了,知府不敢让人留在当地,只能带着这几十个头颅回绵州了。发生了这种惨事,我自然不好马上离开,等庄兄稍微平复了心情,知道我不能久留,硬是把我送上了船,我才能赶在昨天午后入了京。”
    孟观棋忍不住道:“他们是遇到狼群了吗?还是老虎?”除了这两种凶兽,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动物能把人咬成这样。
    孟县令眉头深锁:“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几撮被刀砍下来的毛发,知府找村上的猎人问了,的确是狼毛,进山的人遇到狼群了。奇怪的是他们虽然进了山,但进入的位置并不深,而且他们还是白天进入的,狼群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攻击一群壮年男子?绵州以前不是没人见过狼群,按照习性狼向来是在夜间活动的,而且怕光怕火,除非是落单在深山的猎人有可能会被攻击,从没有发生过会围攻村庄的事。而且更可怕的是三十五个人,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孟观棋道:“这才十一月中旬,大雪还未封山,按说就算有狼群也不至于饿到要下山群攻村民的程度,这件事的确是诡异得很。”
    孟县令道:“今年入冬以前,绵州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惨事,这群狼倒像刚刚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般,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伤了人后会不会就此离开,估计也够知府头痛很久了。”
    黎笑笑道:“那知府打算怎么处置?总不能放任不管吧,这群狼白天就敢攻击士兵了,万一晚上再从山上下来村里咬人可怎么办?”
    孟县令叹息:“我离开得早,也不知道他们想出办法没有,不过最多便是在山脚处设置陷阱看能不能把它们抓住吧,几十条人命说没就没了,不把这事处理好,抚远镇上的人只怕都不敢留在那里了,生怕不知道哪天就被狼吃掉了。”
    他当了几年的县令,自觉地便代入到自己的身上,如果是泌阳县遭遇这样的大难,他估计也是会头痛欲裂。
    到底是哪里来的狼呢?
    孟观棋道:“三十几条人命,再加上前面失踪的村民,总得近四十个人丧命于狼口了吧,知府大人可以具折上报朝廷,让朝廷派兵去围猎,如果能碰见狼群,就地射杀免除后患。”
    孟县令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知府会不会上报了,如果他能组织人手围剿了是最好的,毕竟是在他任下没了四十条命,朝廷追究起来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过错。”
    孟县令是因为同科的儿子丧命其中而深有感慨,但这毕竟是绵州的事,他一个路过的七品官总不能喧宾夺主帮知府上报吧?除了可怜这些丧于野狼之口的士兵和百姓,其他的事他不好插手。
    孟观棋也觉得此事甚异,在当值的时候还特地留意了一下有没有来自绵州的折子,结果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绵州那边都静悄悄的。
    也许绵州知府已经想到驱狼的法子了吧,又或者狼群已经从抚远镇离开了,既然没有再提,狼祸应该已经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