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没开灯, 叶泊舟歪歪扭扭倒在床上?,感觉到薛述的重量。靠的太近,他们凌乱粗重的呼吸缠在一起, 就连同样凌乱沉重的心跳也贴在一起, 扑通扑通扑通, 逐渐变成同一个节拍。
    叶泊舟脑海里,都?是薛述刚刚那?句话。
    等自己变成小孩……
    不知道为什么, 眼睛开始发酸。
    明明他已经不把?自己当小孩很久。也觉得重来一世?,以四十岁的认知亲眼目睹叶秋珊执意丢掉自己的决绝后,就彻底断了当小孩、被人保护的期待了。他太多事情要做,小孩是做不好的, 他不能软弱, 不能犹豫,他没有当小孩的资格。
    可?怎么听到薛述这样说, 还是会感受到从心底里涌上?来的酸楚。
    好像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委屈一瞬间翻涌出来。
    他很努力, 想忍住眼泪,把?这些把?他骨头都?泡酸的难过压下去。
    最终也没忍住,水汽凝结, 濡湿眼角,越来越多,就要往下淌。
    薛述俯下身,舔舐他的眼角, 无奈:“又哭。”
    叶泊舟抽抽噎噎, 不肯承认自己的脆弱又幼稚的期待, 把?自己现在的眼泪归结于大海的颠簸和风浪的持久。
    他哭得这么可?怜,薛述还怎么好继续。
    渐渐平息。
    叶泊舟也终于强忍下眼泪。
    现在,叶泊舟已经得到他想要的。
    薛述也得到一个相?对没有刺的叶泊舟。
    虽然没有刺的叶泊舟刚刚哭得太可?怜, 现在眼睛都?是粉粉的,盈亮水湿。
    薛述分不清叶泊舟到底为什么哭,试图转移叶泊舟的注意力,构建一个温情场景,来继续他原本设想中的亲密对话。
    圈住叶泊舟,紧密无间的贴在一起,在睡前,就他们明天的约会地?点?,进行单纯、期待的商讨。
    “去完医院,还要去哪儿吗。”
    叶泊舟总觉得大腿还在抽筋,小腹也一抽一抽的。
    哭得太难过,大脑持续发出嗡嗡的噪音,让薛述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层玻璃罩才穿过来,模糊不清。他需要等一等,听明白,想清楚,完全反应过来薛述说了什么,登时反驳:“不去医院。”
    薛述提醒:“你答应过我。”
    是答应过,因为那?时候太过糊涂,又担心薛述手背的伤疤,才轻易答应。
    现在当然依旧担心薛述的伤疤,可?还是要闹。
    “不做数了。”
    叶泊舟声?音闷闷的,情绪波动太大,就任由自己被情绪支配,肆无忌惮在薛述面前展示就连自己都?没发现的任性,赌气,“你要听我的,我说不去就不去。”
    薛述:“……”
    他问,“从医院出来大概就中午了,要吃什么?”
    叶泊舟闹:“不去医院。”
    色厉内荏。
    像在和不懂事的小孩对话,不能全然接受尊重,要在小孩做错事时,适当学着当独裁的家长。
    薛述不理会,要教训叶泊舟的言而?无信,自顾自敲定明天去医院的行程,又问:“那?两页纸谁给你的?”
    被忽视意见,叶泊舟反而?冷静下来,抽抽鼻子,回答薛述的问题:“邻居。”
    薛述表情不变:“他怎么给你这个?”
    叶泊舟的语气还是很奇怪,但有问必答:“我问实?验室的人,他们给的建议,他记录下来,给我。”
    叶泊舟会因为和自己的约会,去主动问实?验室里的同事问题,并得到那?么多的答案。这让薛述知道,叶泊舟很在乎和自己的约会,开始主动和其他人交流产生连接,并且被很多人友好对待。
    他宽慰、从心底里愉悦,接着问叶泊舟:“问他们周末去哪儿玩?”
    叶泊舟试图回忆自己的原话。
    自己只是问身边的同事,同事周末和妻子做什么,但同事大声?重复两遍,大家好像就开始默认,是“叶泊舟周末和妻子可?以做什么”。
    薛述又不是自己妻子。
    不知道语境怎么变成这样。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些阴差阳错。
    薛述把?他的沉默当答案,转移话题,问:“他们有给你推荐什么餐厅吗。”
    叶泊舟:“没有。”
    听薛述说起餐厅,才想到,明天如果出去玩,是要找一家环境清幽食物?美味的餐厅,面对面,好好吃顿饭。
    可?惜他不知道有什么餐厅比较好,白天实?验室的同事们也没人提到。
    ……
    不对。他还是知道这座城市的一家餐厅的。
    上?辈子他和薛述一起来吃过。
    那?次薛述来这里参加经济论坛,他则是无所事事,跟大学认识的同学到处疯玩,中途同行人有事回国,他跟着在这里落地?,有五个多小时的空闲时间。
    他知道薛述在这儿,所以飞机刚落地就做作的发了条动态。
    薛述点?赞,他顺理成章联系薛述,更做作的询问薛述现在是不是在家,得到早就知道的、薛述和他在同一座城市的答案后,开始问薛述晚上?怎么吃饭,有没有空。
    薛述说有空。
    所以就一起吃了饭。
    是同学推荐的餐厅,装修得像豪华游轮,地?板很透,用灯光打出海浪和鱼群的效果,头顶的天花板则是星空的样式。
    他不是很喜欢。
    为了符合环境,餐厅的灯光很暗,他看不清薛述。餐厅还一直有小提琴演奏,为了欣赏音乐,薛述都?没怎么说话。吃到后面他真觉得自己在游轮上?,因为海浪的颠簸眩晕,站起来时都?有点?腿软,被薛述扶了下才没狼狈跌倒。
    看不到薛述,没和薛述说话,还在薛述面前这样丢脸,体验感实?在太差,他恨不得回到落地?前,不要联系薛述,别在薛述面前丢人现眼。
    太懊恼,站直以后就不敢再看薛述,跟在薛述身后一米的位置,不敢抬头,闷头走?。走?过餐厅灯光昏暗的廊台,到了外面,他看到来接薛述的车,意识到一顿饭吃完,又要和薛述分开,而?且,很久不能再见面。不舍和孤独无端涌上?来,他开始后悔刚刚没有好好和薛述说话。
    他拉近和薛述的距离,站到薛述身边,抬头。
    薛述似乎在笑。
    ……
    大概,是很喜欢这家餐厅吧。
    所以叶泊舟还记得这家餐厅。
    上?辈子的薛述喜欢,说不定这辈子的薛述也会喜欢。
    叶泊舟小声?:“我知道有一个餐厅。”
    过去太久,他一时记不起来餐厅名字,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到。打算找出手机来搜索一下,手机又不在身边。
    他去实?验室时会带上?手机,偶尔通过手机传输一些资料。但回到家就把?手机放到玄关的柜子上?,没什么意外,在家里他都?不看手机,手机就一直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直到他第二天出门时才会带上?。
    叶泊舟要起身去玄关拿。
    刚撑着坐起来一点?,小腹酸痛抽搐,马上?就失去力气,又栽到床上?。
    叶泊舟:“……”
    薛述问:“做什么?”
    叶泊舟:“我的手机。”
    薛述起身,去玄关把?他的手机拿过来,递给他。
    叶泊舟接过手机,开始搜索本市星空天花板的西餐厅。刚打开软件正在打字,感觉到后腰盖上?一只手。温热,贴在皮肤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轻易点?燃他刚刚才平复下去的酥麻感。
    身体本能绷紧肌肉,叶泊舟大脑一片空白,顿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薛述轻轻按了按,问:“哪儿不舒服,是疼还是酸?”
    叶泊舟分不清是疼还是酸,只觉得被薛述盖住的地?方?很痒。
    被窝里,他的手摸索过去,盖住薛述的手。
    手下,薛述手背上?的疤刚刚好恒聚在手心里,生命线的位置。叶泊舟微动,让那?条疤和自己的掌纹对上?。
    严丝合缝。
    薛述手指微动,轻轻揉了揉他腰间肌肉。
    酸胀感被舒缓,可?……略微粗糙的质感擦过他的手心,薛述手背上?那?条疤从他的手心里移开,对不上?了。
    叶泊舟不满,追过去,盖住薛述的手,一点?点?移动,贴好,抓住薛述的手,告诉薛述:“不要动。”
    薛述就不再动,额头抵在叶泊舟肩膀上?,闷笑。
    所有的动作都?藏在被子底下,被体温蒸得潮湿滚烫。薛述胸腔的震动从肩膀蔓延到他的胸腔,和心跳混在一起,震得叶泊舟熏熏然。
    深呼吸好几次,才从过快的心跳中缓过神?,把?目光定在手机屏幕上?,勉强打出关键词,搜索。
    很快找到餐厅名字。
    叶泊舟把?手机稍微举起来,给薛述看:“这家。”
    说话时,小腹起伏,带着薛述的手、薛述手上?叶泊舟的手,一同颤着。
    薛述全部注意力都?在叶泊舟身上?,勉强分出眼神?看手机屏幕上?的餐厅,说:“好。”
    “需要提前预约吗?”
    “好像要。”
    叶泊舟收藏地?址,找到餐厅号码,说,“提前预约。”
    薛述:“嗯。”
    跟照看小孩一样,问,“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叶泊舟轻轻点?头,拨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他提出明天想去餐厅用餐现在预约位置,对面和他确定时间、用餐人数,记下他的号码。
    薛述听他井井有条和对方?沟通,因为躺在床上?,声?音发虚,但语气一本正经。
    薛述眼里笑意越来越浓。
    等叶泊舟预约完餐厅,薛述问:“吃完饭呢?”
    叶泊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