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述被叶泊舟说出的话?刺到。
    可这种时候, 他还是会想到梦里那个很会装乖的叶泊舟,从而产生巨大的困惑和怜惜,想知?道叶泊舟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能是为什么?想要追溯现在的叶泊舟, 只能从那些自己?并不完全清楚的模糊梦境里寻找答案。
    在已知?的故事里, 叶泊舟不会这样。
    可在自己?还不清楚的、将来会发?生的故事里, “他”绝大概率会死。
    死于叶泊舟未完成研究的基因病症。
    而在“他”死后,叶泊舟会怎么样呢。
    叶泊舟的生活轨迹发?生巨大变化, 最?终变成现在这样。
    于是薛述的怒火一点点被怜惜和酸涩吞噬,最?终消失殆尽。
    他想,自己?不应该和这样的叶泊舟赌气?。
    薛述依旧觉得,在叶泊舟不肯相信自己?喜欢的情况下, 再三重?复自己?的心意显得很可笑。
    可他更不想失去叶泊舟。
    所以?, 哪怕知?道现在叶泊舟不肯相信,也还是开口告诉叶泊舟。
    “我不敢和你生气?, 不敢和你大声说话?, 怕你情绪失控,怕一个没?看住你就不在了。”
    薛述直勾勾看着叶泊舟,语气?里没?有谴责没?有抱怨, 只是平静判断,“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叶泊舟被他看得心脏发?酸,眼睛也开始发?热, 他担心自己?会狼狈掉眼泪, 所以?移开视线, 哑声:“你才不喜欢我。”
    果然又是这个回答。
    薛述也不想再反复证明,干脆沉默,看叶泊舟。
    之?前每次吵架的最?终结局, 都是叶泊舟被薛述说服,短暂相信薛述的喜欢,消停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会很乖,很听话?,让做什么都很配合,配合得薛述也开始相信他的改变,越发?放心,直到下一次叶泊舟再质疑薛述的喜欢,再次发?生争吵。
    但?这次不一样。
    没?人接着玩这个吵架循环游戏了。
    空气?寂静,气?氛逐渐变得冰冷、陌生。
    叶泊舟后退,转身:“我去实验室。”
    这一次,从薛述怀里退出来,转身,拉开距离。
    薛述都没?再拉住他。
    叶泊舟没?有遇到任何阻挠,如愿走出房门。
    他关上门,靠在门外墙壁上,失去力气?般站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掉眼泪了,可现在离开薛述,他所有情绪也跟着抽离,被留在房间里,而一墙之?隔的房间外,只剩一具空白的躯壳,连哭都哭不出来。
    所以?站一会儿,还是去实验室,继续上午的实验。
    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实验室会放假,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忙着继续实验,忙着开会、总结本?季度本?年的工作成果。叶泊舟到实验室时,同事们?基本?上都在,他实在没?有精神去关注其他任何东西,行尸走肉般忙自己?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郑多闻姗姗来迟。
    郑多闻注意到叶泊舟格外冷凝的表情,觉得叶泊舟好像在生气?。不过?早上叶泊舟也是这个状态,却还是在中午看到他和房间里那个人对话?时,告诉他对方想要什么就给对方买什么。
    郑多闻判断叶泊舟并没?有非常生气?,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不理解的、恋人间的小情趣罢了。所以?现在看到叶泊舟,小心凑上来,汇报工作般告诉他:“我买了槲寄生,已经送到你家门口了。”
    他感?觉叶泊舟的动?作好像停滞一下。可叶泊舟总体表现得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在说话?,面无表情接着做实验,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让他怀疑那一刻的停滞只是自己?的错觉。
    郑多闻没?再打扰叶泊舟,识趣离开了。
    在他走后,叶泊舟停下动?作,深呼吸。
    他不想在这里。没?有薛述,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嘈杂无序,让他感?到厌恶。
    可见到薛述……似乎也不会好一点。
    下午开会,之?前这种会虽然也会邀请叶泊舟,但?所有人默认叶泊舟第一个汇总工作进度并安排接下来的任务,之?后叶泊舟就可以?离开会议,不必为实验室外的事情浪费太多时间。但?这一次,叶泊舟一言不发?,垂眸,坐在桌尾听了整场会议。
    叶泊舟只是在逃避。
    他不喜欢这里,可不知?道回去后,要怎么面对薛述。
    他怕薛述生气?,更怕薛述一点都不生气?。
    就像上辈子。
    自己?因为男明星的事和薛述大吵一架,再相遇,薛述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那种态度,总能让叶泊舟越发?确定,自己就是个不值得上心的小玩意。自己做的所有的一切,对薛述来说,就是丢在大海里的石子,整个丢下去,也只有一声响和一圈涟漪,这样的波动?实在微弱,声音会被海浪声压住,涟漪也会很快因为永不停息的海浪消失。他永远无法在薛述生活里留下痕迹,所以?每一次见面,薛述的态度永远都不会变,和他之前也永远隔着距离。
    再想逃避,会议也还是结束了。
    叶泊舟回家。
    走到门口,发?现门口旁边放着个纸袋,纸袋里是用红丝带系着的两枝槲寄生。
    郑多闻中午买来放在家门口的,薛述没?拿进去。
    是不知?道郑多闻已经买了放在门口。
    还是,薛述已经离开了?
    想到这个可能,叶泊舟的手都开始颤,他胡乱摸索口袋,这才发?现,自己?中午走得太急,没?带钥匙。
    现在,他就站在门口,只要伸手敲门,如果薛述在家里,就能听到声音,来给他开门。
    可见到薛述,要说什么?
    ……
    而如果,薛述已经不在了呢?
    叶泊舟把手放回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攥紧手指,靠在门口墙壁上,不敢动?作,怕发?出声音被薛述发?现,更怕房间里已经没?有薛述了。
    他脑子里很乱,好像是空的,又好像一直在想薛述,想中午他们?的争执,也在想上辈子。
    上辈子他二?十二?三岁那段时间,非常煎熬。
    其实从十八岁薛旭辉生病后,他的世界就开始变了个样子。但?当时他还天真的对未来有一些期待,以?为他起码还有薛述。
    可事情一点都没?因为他天真的期待好起来。
    二?十三岁时,薛旭辉已经去世,他确定薛旭辉对自己?的忽视,也经历了薛述往他身边送人,他因此怀疑薛述把自己?当小玩意的事。
    很痛苦。
    如果说薛旭辉的去世只是截断他和薛家的大部分联系,让他不再期待根本?没?有存在过?的父爱母爱。那和薛述有关的怀疑,就是剪断他全部的、对亲密关系的笃定和向往。
    即使后来醉酒和薛述再见面,重?新产生交流,可因为争执产生的隔阂依旧存在,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和薛述的变化。不仅是渐行渐远的距离,还有在自己?心中,对薛述之?前与自己?相处时展现出来的关心、包容的全面质疑。
    他知?道薛述本?性倨傲冷漠,只是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对薛述来说算是特例。所以?哪怕到那时候,在质疑薛述对自己?的关心时,也知?道,那本?来就是薛述会做出来的事。
    因为知?道,所以?先于难过?产生的,是孤独。
    他不是薛述的特例,只是众多小玩意中的一个。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全世界只有他,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归宿。
    他试图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比如真的去恋爱。
    但?失败了。
    因为开始质疑薛述,他开始质疑全世界所有的感?情,并在质疑那些感?情时,想到薛述。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反复刨根问底追究,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切都应该怪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不是私生子,而是薛述的亲弟弟,薛旭辉和赵从韵的亲生儿子,他和薛述、薛旭辉、赵从韵,不会是现在这样。甚至如果他真的和薛家毫无关系,他的生活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可成为薛述亲生弟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只好反复幻想另一种可能,推测如果自己?真的和薛家毫无关系,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他做了很多事,给自己?做很多心理准备,终于有一天,想,不如真的试一试。
    自己?剥离薛家私生子的身份,离开这个用金钱堆出来的孤独的阶级。把人生拉到最?开始,剔除道路上薛家的干扰,开始一种全新的、陌生的生活。
    他更加仔细、严密的推测那种全新生活的展开方式。
    叶秋珊还是会为了爱情出国,即使没?有薛家,也不会带上他这个拖油瓶,大概会把他丢掉。没?有薛家接手,他会被送往孤儿院,孤儿院的生活也不会太差,他或许会在孤儿院认识一两个同样无父无母的孤儿朋友,跟朋友们?一起长大,去孤儿院附近的公立学校念书,没?有特别好的教育资源也没?有聪明天资,他会读一个差不多的大学,或者高?中就辍学工作。
    在那个轨道里,二?十三岁的孤儿叶泊舟,应该已经毕业开始工作了。
    所以?他回到那个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回到六岁时跟着叶秋珊住的片区,开始找工作。
    孤儿叶泊舟只读了差不多的大学,甚至可能是高?中辍学状态,当然没?办法进入薛家的集团。而他国外的大学经历只是给纨绔二?世祖学历镀金用,艺术史?的专业实用性太低,除去身份加持,他根本?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所以?干脆隐瞒国外留学经历,去找那些对学历没?什么要求的公司投简历。投了很多,后来进入一家设计公司做外包。
    那时候他银行卡里躺着好多钱,每天的利息都比在设计公司当外包的月工资还高?。但?就是想不用薛家的钱,真把自己?当和薛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孤儿,过?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