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的手指还带着?免洗消毒水淡淡的香气, 贴在薛述嘴唇上。
    因为过?于仓皇,指尖有些?颤,冷得像块冰, 提醒薛述他有多?无措。
    薛述忍下接着?说下去、说清楚一切的欲望, 轻咬了下他的指尖, 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咽回去。
    叶泊舟只感觉到指尖钝钝疼了一下, 随后是薛述更钝、更沉闷的声音,低低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嗯。”
    薛述没再说话,可依旧没坐好,维持着?把头抵在叶泊舟肩膀的姿势。
    看不?到薛述的表情, 叶泊舟有些?不?安。
    他无意识把手放到薛述头上, 摸一下。
    又摸一下。
    还要再摸一下时,薛述抬起头, 把他的手拉下来, 攥紧,放到盖着?毯子的腿上。
    叶泊舟觑薛述。
    薛述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只是眼?神看上去有点倦。
    应该是刚刚做噩梦没睡好。
    叶泊舟觉得自己需要安慰薛述, 可想到薛述的梦境,又实在说不?出什么,也想不?到怎么能在不?想到上辈子薛述的情况下,给出完美的安抚方案。
    很没用。
    好在, 在这辈子这个会爱自己的薛述面前, 自己可以很没用。
    叶泊舟胡乱说:“等会儿到家好好休息。”
    薛述:“嗯。”
    叶泊舟听着?他的呼吸声, 忍不?住又去看薛述。
    薛述还在看他。
    眼?神复杂得,让叶泊舟差点以为像久别重逢。
    可他一直和薛述在一起,怎么会有久别重逢呢。
    是自己疑神疑鬼, 乱想的吧。
    不?要想了,让过?去就过?去吧。
    虽然现在过?不?去,但他需要尝试着?放下了。
    叶泊舟拒绝一切会让自己回想过?去的因素。
    他又盖住薛述的眼?睛。
    薛述用鼻骨蹭了蹭他的手心,长长叹气,闭上眼?。
    薛述不?再影响他了,但叶泊舟反而停止不?了,一直在想上辈子。
    上辈子他和薛述的联系不?多?,鲜少?共同出行的经历。就算有也都是短途路程,开车半小时就能走完。
    比如中学?时薛述来接自己,比如他们私下偶遇一起吃饭,几乎都是薛述开车,他坐在副驾驶。
    他不?能打扰薛述开车,自然也就没有很亲密的互动。
    更何况,他和薛述的关系也不?允许他有什么亲密的互动,能多?说几句话,都需要提前在心里斟酌会不?会让人听出言外之?意。
    可能唯一相对亲近一点的,是那次在宴会上,自己装醉,被薛述带回去。
    他和薛述都坐在后座,不?知道怎么的就滑到薛述肩膀上,薛述也没推开他。
    不?过?司机开车又快又稳,他们很快就到家了,他也没靠多?久。
    再后来。
    薛述生病那段时间,可能是他经常去病房陪薛述,久而久之?薛述也习惯了,和他的交流多?了一点。
    在薛述逐渐把工作推掉、有了空闲时间后,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玩。
    当时是九月,天气还是很热,薛述问他潜水证拿到了没有。他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和薛述说过?要去考潜水证,很不?好意思?告诉薛述,自己拿到证件了,但是太久没去,现在应该也不?会潜水了。薛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国外一个以生态环境优良著称的海滨城市休假。
    他当然马上就答应了。
    和薛述一起去玩,简直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现在,薛述主动邀请他。
    他和薛述约好,马上开始买机票、做攻略,他还担心自己潜水技术不?好影响体验,思?索要不?要再找教练恶补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薛述和主治医生说过?,医生没对薛述要出院去休假的决定提出异议,只是那段时间总是愁着?脸。
    他太期待着?和薛述一起出去玩,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到医生的脸色,只是憧憬即将到来的假期,事先做好计划和准备,力求假期完美进行。
    他觉得,这一定会是自己最?愉悦的时光。
    但最?后也没去成。
    那时候薛述已经病得很厉害了,日复一日的抽血检验和治疗让他瘦了很多?,形销骨立。
    临出发?前一晚,叶泊舟因为过?于期待睡不?着?,偷偷从陪护病床上看一眼?薛述,发?现薛述还没睡着?。
    他以为薛述也是和自己一样,因为期待才睡不?着?了,更仔细、羞怯地看薛述。
    看到薛述额头的冷汗和绷起的青筋,才意识到是薛述在疼。
    薛述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如果不是他睡不着偶然看到,差点都要忘了,薛述正在生病,会有多?疼。
    因为薛述很疼,叶泊舟不?想让他这么疼。
    叶泊舟主动叫停了休假。
    他很想去,所以说不?出只是自己不想去的理由,绞尽脑汁,说天气不?好,说来回奔波很麻烦,说潜水也没什么好玩的……说了好多理由,最?后自己都要信了。
    他当时想,不?就是潜水嘛,也没什么好玩的,反正等到自己和薛述一起死掉,还有更多?可以一起相处、一起玩的时间,这次不?去就不?去。
    就没去了。
    但后来薛述死了。
    他还活着?。
    叶泊舟偶尔会想到那个没能进行下去的假期。
    他会觉得反正自己活着?,不?如当时把行程继续下去,起码还有一点好的回忆。
    但仔细想想,又从来没因为当时说不?去而后悔过?。
    就算当时知道自己没有跟着?薛述一起死,再也没有机会能一起玩。
    他也不?想为了给自己留下好的回忆,就让薛述疼。
    就是一件小事。
    他确定自己不?后悔,就不?会大动干戈地想起,只是在想到薛述时,偶尔想一下,有点遗憾。
    就像现在,想一下。
    不?过?和上辈子不?一样。
    现在薛述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这么亲密,这么真实,可以……陪他补上之?前错过?的假期。
    他们现在就一起坐飞机,等回到a市,还会一起去游乐场。
    听上去比潜水有趣多?了!
    不?对。
    怎么又在用这辈子的薛述弥补上辈子的缺憾了。
    不?能这样。
    这样只会越来越难忘记上辈子的事。
    叶泊舟努力挥去脑海中的想法,甚至想让薛述像一开始那样,很明确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不?会爱自己,而他不?是“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薛述已经很久没说过?这种话了。
    叶泊舟拿开手,仔细看薛述。
    这个角度看过?去,薛述的眼?睛被深邃眉骨遮住,只能看到疏而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更遑论眼?底思?绪。
    但是这个角度的薛述,是叶泊舟从来没看到过?的样子。
    他多?看了几眼?。
    又控制不?住开始想上辈子了。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机会这么近看薛述,小时候因为身高差还经常仰望薛述。等到成年后,或许是太少?见面,也或许是薛述有意控制,他从来没有仰视薛述的机会,薛述刚刚好站在和他平等的位置,隔着?很远,让他只能直视薛述的背影。
    ……
    不?要想上辈子了。
    难道现在就在自己身边的薛述,不?比梦里的虚影更值得珍惜吗?
    叶泊舟再三劝告自己,不?知道第多?少?次告诉自己,就算很难,自己也要试着?,不?再想上辈子了。
    飞机落地,他们拿上行李,回到叶泊舟研究所的小公寓。
    十几天没人住,公寓里现在空荡荡的没人气,却又因为太过?狭小而拥挤无序。
    大概是这十几天住惯了大房子,现在这个公寓小得让叶泊舟惊愕。
    他看着?薛述走进客厅里,原本?不?大的空间进一步缩小,公寓挑高低得他怀疑薛述站直都会被房顶压到头顶。
    就连灯泡,都昏暗、闪烁,让叶泊舟眼?睛发?酸。
    他拖着?行李箱迈进去——因为他要把过?冬的厚衣服一起带回来,多?了一个箱子,现在一共有三个箱子。装食物和他塞了太多?衣服的行李箱太重,都由薛述提着?,现在他拖着?的,是薛述收拾出来的那个东西不?多?、最?轻的箱子。
    他眨眼?,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灯光,把行李箱推进来,打算收拾东西。
    薛述把装着?赵从韵给塞的各种东西的行李箱打开,把东西归置到应该在的地方。
    叶泊舟则推着?另外两个箱子进了房间,想要开始收拾这些?衣物。
    可刚打开箱子,就想到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穿着?去钓鱼、乘飞机,去了很多?地方,不?干净。
    叶泊舟先去洗了手,再找到干净的睡衣,去洗澡。
    离开时没人断电,浴室的热水器还有热水,叶泊舟确定温度,先刷牙洗脸,再脱掉衣服,洗澡。
    薛述把东西放好,循着?水声走到浴室门口。
    他站在浴室门外,听浴室里的声音。
    叶泊舟脱掉衣服,把衣服丢到脏衣篮,打开水阀,热水落在地上、皮肤上,洗发?水揉搓出泡沫……
    上一次叶泊舟自己在浴室,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要划脖子上的动脉。
    而这一次,只是在认真洗热水澡。
    很乖。
    可是,飞机上完全记起来的记忆涌入脑海,连着?叶泊舟说过?的那么多?话,提醒薛述,之?前的叶泊舟为什么那么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