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希平低头看着魏声洋手里的花。
    因为对方一直在发抖,盒子里的薯条也像颠勺似的在抖。
    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告白这件事情,概率本身就很稀有了。加上他们还是同性,概率更是约等于0。
    路希平好半天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才对,而魏声洋又一直在脸色发白地等待,导致路希平现在像一个主刀医生,看看接下来是给病床上躺着的病人打麻醉,还是惋惜地告诉他,你得忍痛挺过去。
    耳边一直回响着魏声洋的询问。
    ——行吗?
    路希平很难在这么短暂的时间中就做出决定。他和魏声洋认识的时间这么长,家里的关系又如此复杂,作为性格更谨慎的那一方,路希平会思考,如果他们在一起了,要怎么和家里人交代,以及怎么对外公布。
    这些甚至只是以后的事,当下,路希平要思考,他对魏声洋有感觉吗?
    在对方没有明确表达过任何内心想法时,路希平的原则是“不追究,不深想”,顺其自然,得过且过。
    他把魏声洋当成所有朋友中排列第一的那个最高级。这世界上除了父母,没有人比魏声洋更了解他了,也没有人能在“陪伴时间的长度”上超过魏声洋。
    所以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喜不喜欢魏声洋,或者会不会喜欢魏声洋。
    …一般来说,也很少有人会喜欢上自己的同性朋友吧?!路希平的内心表情摆出“!—!”流泪状。
    但现在,当魏声洋在极短时间内迅速作出决定并当面跟他告白以后,路希平就要开始审问自己的心了。
    他亦不是拖泥带水、犹犹豫豫的人。和朋友告白这件事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因此他不想伤害对方这份走了九十九步的真诚。
    在两人站位之间不达一米的距离中,有冬日寒风穿堂而过。
    路希平回过神,抬眸,镜片下那双平和美丽的眼睛里头一次在看向魏声洋时带着慎重和不安。
    “什么时候?”他轻声问。
    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什么时候意识到你喜欢我的?
    魏声洋的请求,他还没有想好回答。
    为了不让气氛太过死寂,以及抱着万一魏声洋等会儿高度紧张直接在街上吐出来怎么办的心态,路希平决定反客为主,由自己来提问。
    至少这样他俩就不会像栏杆一样横在街道上,使路人投来看傻子的眼神。
    魏声洋看着他说,“一直。”
    这两个字从魏声洋嘴巴里吐出来,彻底将路希平的理智给冲击得稀碎。
    心跳陡然加快。
    …一直?
    原以为是这段时间的亲密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促使对方认清感情,可魏声洋的回答却像“敲了个鸡蛋结果发现里面是双黄”一样,带着一种“合乎常理但是还有惊喜”的意外。
    路希平不会怀疑对方言语的真假,正如魏声洋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魏声洋。
    平时虽然欠嗖嗖的,真有什么正事,他比谁都认真。
    而既然已经铆足勇气踏出这一步,他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一定出自百分百的真心。
    路希平的眼眸中不免出现了困惑和不解,他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你不是说“绝对不可能”吗。
    那怎么会是一直。?
    冷风拂面而过,路希平双手插进了棉服口袋中,表情看似平静,实则两只手差点打结,在衣兜里呈现“我是谁我现在在哪里我要怎么办”的凌乱抓挠状。
    “一、一直?”路希平也出现了结巴传染现象。
    光是想想,魏声洋这种不可一世性格的人其实一直在偷偷喜欢他,而他一直在把对方当超级对手来竞争的情景…路希平的耳朵就快着火了。
    有点…有点那个。
    感觉自己好像特别耿直是怎么回事。
    “我…”魏声洋开口,嗓音还是沙哑又干涩,紧张得嘴在前面说,脑子在后面跑,“你记得吉仁达瓦吗?”
    听到这个名字后,路希平愣住了。
    吉仁达瓦,他的骨髓捐献者。
    更确切地说,是与他hla高度匹配的造血干细胞捐献者。
    当时路希平一整年没有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化疗好几轮后看不到治疗的光明,导致全家都陷入的低迷的气氛中。
    后来中华骨髓库传来消息,说新匹配到一例捐献者,跟他的hla配型高度匹配,全家都开心得睡不着觉。
    为了避免医患矛盾和各种其他人伦道德方面的因素,白血病患者是无法知晓捐赠者个人信息的,对方的名字,性别,职业统统保密,捐受双方都只能通过红十字会或者细胞库联系。
    而路希平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手术成功后过了一年多,受邀参加了一场公益性质的感谢会,在这次由组织批审后才能举办的、格外正式的感谢会上,他有幸见到了自己的捐献者。
    吉仁达瓦捐献骨髓时刚好满18岁,而路希平见到他时,他快20岁了,在上大学。
    游牧民族出身的吉仁达瓦有健硕的身体和爽朗的笑容,皮肤黝黑,在感谢会上他跟小学生路希平握了握手,还问他作业写完了没。
    路希平和吉仁达瓦交换了地址,路希平每年都会写一封信过去跟对方问好,就这样保持着简单的联系,以此表达自己的感谢。
    “…当然记得。”路希平说,“他去年结婚了,还有了女儿,和妻子开了一家面馆,生活很幸福。”
    而路希平已经长大了,甚至已经到了他和吉仁达瓦见面那年,对方的年纪。
    魏声洋的表情浮现一丝苦笑。
    看到对方频闪的眼睛时,路希平的呼吸忽然停住。他的脑中一串电流跃过,致使他视线开明,想象力开阔,并仿佛,仿佛在他和魏声洋之间,看到了一头温柔的大象。
    “我也做过hla配型检测。”魏声洋沙哑道。
    …什么?
    路希平的心脏一下悬空,他掌心开始发冷,听着魏声洋继续用艰难的语调,解释他口中的“一直”。
    “只有满18岁的成年人才可以捐献骨髓。”魏声洋嘴角扯动一丝笑,道,“但是我小时候也做过。你确诊白血病后的第二天,我就去检测了hla配型,结果显示我和你的造血干细胞完全不匹配。”
    路希平的主治医生刘主任跟魏宏说,白血病患者即使是痊愈了也会有二次复发的风险。
    当时小魏声洋就站在魏宏身边,老爹的手摁在他肩膀上,无声地安抚,并拍了拍示意他没关系。
    意料之中的结果而已。
    即使小孩配型成功了,也只能说明魏声洋长大了可以捐,现在捐则是不允许的。
    得知路希平得了白血病后,路家上下都去做了配型,魏家也是,结果无一例外,大家都不合适。
    也有长辈在路过魏声洋时会开玩笑地摸摸他的头,跟他说没事,希平一定会找到合适的骨髓的。
    大人们都觉得魏声洋还什么都不懂,眼睛红红的肯定只是因为担心他的好朋友路希平,不想看见路希平生病。
    这么多年了,魏声洋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其实他很自责。
    非常自责。
    如果他的骨髓配型合适的话,路希平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就算当时的他捐不了,但只要他好好活着,那么以后如果路希平面临了二次复发的风险,他也能铿锵有力地为路希平托底。
    从出生开始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要什么有什么的豪门阔少魏声洋小朋友接受不了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晚上偷偷在家哭还被小叔发现。
    魏英喆抱着他,跟他说,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天命凭什么让路希平这么痛苦?
    小魏声洋最后还是咬牙忍下来了,天亮以后他还要去医院给路希平喂饭。
    一晃十多年过去。
    二十岁的魏声洋看着二十岁的路希平,笑了下:“希平哥哥,你答应我的,不会笑话我?”
    “…嗯。”路希平心跳骤停,应道。
    “我很害怕。”魏声洋说。
    他的眼睛里又只剩下茫然和无措了,垂眸低声道:“我抢你的枕头,抢你的鞋子,抢你的笔、本子、橡皮,所有你觉得好用的东西我才会用。”
    “你给我的一切都是最合适的。”
    “…可是我却没有给你最合适的骨髓。”
    霎那间,路希平仿佛看见他们之间那头温柔的大象抬起长鼻子,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
    而他真真切切看见的,是魏声洋重新抬起头后,含着眼泪的、发红的眼眶。
    “所以我不敢喜欢你。”魏声洋说,“我不能喜欢你。”
    “我必须要和你一样优秀,不然我站在你身边一定会心虚。我的心不敢朝你走得太近,我怕我没有什么能够给你。”
    他的脑袋自动格式化了。就仿佛是在童年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ptsd,只是大人们都觉得他年纪小,不懂事,不以为意。
    而随着他的成长,身体自发的保护机制让他把这个心结往肚子里压。
    时隔多年,它仍然存在。只是要找到它,需要把魏声洋整个人翻过来,让他被这个心结迎头砸中,砸得猛然清醒。
    是的,一个种在身体里的“执念”,或者梦魇。
    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告诉自己,他怕他没什么能够给路希平。
    中学时男生都情窦初开,看片的看片打飞机的打飞机,魏声洋在干什么?他在路希平弯腰的瞬间站起身,用手接住了路希平的呕吐物,并抱着路希平迅速离开教室,去洗手间清理。
    路希平骨髓移植后有比较明显的排异反应,皮肤会变干,会紧绷,容易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