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盘腿打坐的李炎,抬起双眸打量眼前书生模样的男子。
    那青衫书生跌撞著闯进屋,门板被撞得吱呀作响,他却撑不住力道,踉蹌著扑倒,手肘撞翻了瓶也浑然不觉。
    髮髻散了大半,湿发贴在苍白额角,脸色是毫无血色的青灰。
    书生想撑著身子,指尖却抖得厉害,刚借力便腿一软,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要断绝。
    那毫无血色的脸庞上,眼中只剩浑浊的疲惫,连抬眼望人的力气都无,喉间溢出低喘,整个人像被抽乾了所有生气。
    看到如此狼狈之人,李炎细想这书生恐怕和他一样,也是被掠到蟠桃村內的可怜人。
    过些日子,这名快要被榨乾的书生,便会被埋入那灵药园。
    李炎好心倒上一碗水,递到了那书生面前。
    青衫书生喉结滚动著发出乾涩的轻响,见递来的水碗时,他几乎是扑著接过,指尖抖得厉害,半碗水都洒在衣襟上,却顾不上擦,仰头猛灌几口,才缓过些气。
    咳了两声,他勉强撑著案沿坐直,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多、多谢兄台……在下陆远,本是赴州府赶考的书生,不料在蟠桃村歇脚时,遭那妖妇囚禁……”
    话说到一半,又因气虚低咳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李炎点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儘量避免透露过多的信息给他人。
    书生陆远喝了一碗水后,又像是饿死鬼一般,抓起桌上的糕点送入口中,狼吞虎咽起来。
    几块糕点下肚,他这才恢復了一丝气力。
    见李炎在旁边看著,书生陆远顿感失態,抬起袖子擦拭嘴角,拱手道。
    “这位兄台,敢问尊姓大名?”
    李炎摆摆手:“在下李炎,兄台见外了,论年纪我该算你晚辈。”
    “哦!李炎小兄弟!”
    书生陆远激动的凑近过来,压低声道:“小兄弟,此地不能久留,你我必须想办法儘快逃离这魔窟。”
    “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避开他们的眼线,逃往最近的清风镇!到了那,咱就安全了。”
    说实话,李炎心动了。
    能逃出蟠桃村,他现在急切的想离开这里。
    柳无霜与老村长背后,可是还有一位堂主管辖。
    在蟠桃村多停留一刻,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
    兴奋之余,李炎又起了疑心:“既然陆兄知道一条逃生路,为何独自离去,而是找我?”
    “说来惭愧!”书生陆远垂头嘆气。
    “近些日子,为兄身子被那妖妇没日没夜摧残,元阳榨乾,身子骨虚弱无比。”
    “若不找人同行,恐丧命於野兽之口。”
    看这眼窝深陷的书生陆远,確实没少『遭老罪』。
    从陆远这状態,绝对不像是柳无霜手底下的人。
    犹豫再三,李炎谨慎的询问:“陆兄,你確定这条路安全吗?”
    “我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那蟠桃村老村长此时不见踪影,妖妇又在准备午膳,正是咱俩逃命的好机会啊!”
    “小兄弟,相信我!想逃出蟠桃村,只有这一次的机会!”
    深思片刻,李炎决定赌一把!
    “陆兄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既然要走,肯定要捲款跑路。
    这木架上的蚀骨丹,对李炎来说就是大补。
    安全起见,李炎將木架上其他几瓶毒丹都拿了一份。
    乱心丹、黑腐散、穿肠子!
    光看名字,这些丹药都应该带有强烈副作用。
    顺手牵羊拿来一个包裹,將这些通通塞入其中,李炎这才动身扶起书生陆远。
    “走吧,陆兄,你来带路。”
    陆远对这蟠桃村內的地形轻车熟路,他已经无数次推演过如何逃离此地。
    在他的带领下,李炎避开了村中的暗哨,一路往外摸去。
    趁著那老村长不在,在李炎的搀扶下,他一瘸一拐的走进一条废弃的羊肠小道。
    “此间多有野犬,还请小兄弟多加小心。”
    扶著陆远,李炎单手握拳感受到著体內的力量。
    以他现在锻体境一层的实力,对付野犬应该不成问题。
    在陆远的引路下,李炎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几里地之外。
    这一路上,书生也与李炎聊起广陵郡附近的一些情况,这蟠桃村周遭的风土人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小小的村落,心中暗嘆终於快要逃脱那群魔怔人。
    李炎与陆远两人也逐渐放鬆下来,书生陆远感慨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原以为圣贤书里写的都是太平,今日才知这世道,竟藏著这般吃人的地方……若不是小兄弟援手,我这条命,怕是早成了那妖妇的口粮。”
    “从前总听人说江湖险恶,我只当是戏文里的夸张,如今亲身经歷才懂。”
    听著他滔滔不绝的感慨,李炎也是配合的来了一场商业互吹。
    “若不是陆兄,我也不敢贸然出村。”
    就在两人前行时,前方的树林里传来了阵阵犬吠。
    被李炎搀扶著的书生陆远,神情变得凝重。
    而锻体境一层的李炎,觉得区区几条野狗算不得什么。
    他现在的力道一拳足以碎砖,打爆狗头不在话下。
    “小兄弟!”
    看到书生脸上的惧色,李炎镇定自若:“莫慌,区区几条野……”
    当看到野犬出现的那一刻,李炎把还未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林间忽起腥风,便见树荫下窜出数头野犬。
    体型稍逊於黄牛,棕毛黏著腐血,根根倒竖如钢针。
    犬群前爪踩碎枯枝,爪子尖泛著青黑寒光,比成人手掌还大。
    血盆大口一张,露出两排参差的獠牙,粘稠的涎水在利齿间拉丝。
    喉间滚出的低吼震得树叶簌簌落,一双双猩红眼死死锁著李炎,那浑身散发的凶戾之气,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將人撕成碎片。
    和牛犊一样大的野犬?
    你管这叫犬?
    “李炎兄弟!”
    陆远这时喊了李炎一声,他下意识回头看去。
    只见陆远颤抖著手,手中攥著什么,朝李炎脸上泼来。
    这一杯凉水泼在了李炎脸上,瞬间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书生陆远浑身颤抖,音嗓音里裹著没咽下的哭腔:“李炎兄弟,你是个好人,但我也想活命。”
    “希望你下一世…投个好人家,不要再遇到我这种人。”
    面对哭泣的书生陆远,板著脸的李炎,舔了舔唇角上的绿色草药汁。
    泼在他脸上的,正是醉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