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立刻围坐在一起,热火朝天地商议起来。从请哪位先生合八字最稳妥,到聘礼清单如何擬定才能既显贵重又不失文雅,再到婚礼的具体流程、宴请的宾客规模、席面標准……细节繁琐,却兴致勃勃,仿佛明日就要將这桩喜事办成一般。
    秦思齐站在书房门口,隔著门帘,听著堂屋传来母亲与族长、大伯热烈甚至有些嘈杂的討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欞,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无声地落在院中。
    白湖村在刘氏和族长秦茂山的全力操持下,被彻底激发出来,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与凝聚力。
    赶在腊月二十八,官府封印、百业歇年的最后几天,他们硬是请动了恩施县城最有名望的算命先生,將秦思齐与白瑜小姐的八字合算。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的“天作之合,鸞凤和鸣,夫荣妻贵,大吉大利”的上上籤。批语传回,乐得刘氏又往祠堂跑了一趟,给祖宗牌位恭恭敬敬地多上了几炷极品高香,烟雾繚绕中,满是虔诚的感激与祈愿。
    吉期隨之迅速选定,就定在年后的正月二十六,一个取六六大顺之意的黄道吉日。紧接著,印製精美、泥金洒红的请柬便如同被春风催动的雪片,从白湖村飞向了四面八方。
    恩施县內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商贾,以及所有与秦家沾亲带故、有过来往的人家,都收到了这份洋溢著喜气的帖子。
    这个年,白湖村秦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亢奋的喜悦之中。虽然秦思齐这个新郎官被母亲勒令安心待著,几乎插不上手。
    空气中瀰漫著筹备喜事特有的忙碌味道:新家具的木屑香、新布料的麻气、以及时不时从厨房飘出的试製喜饼的甜香。
    年节的热闹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正月的喜庆便无缝衔接了婚期的临近。这场婚礼,严格按照大丰士大夫阶层通行的六礼进行,庄重而繁琐,每一步都彰显著礼仪与身份,也牵动著所有参与者的心。
    纳采即提亲:此前官媒张婆婆前往白家沟通,白家应允,便是完成了纳采之礼。
    问名即交换生辰:合八字的过程即是问名。
    纳吉即订婚:八字相合,便是天意许可,秦家正式备下定礼,由秦茂山、秦大安两位族中尊长,带著官媒张婆婆,抬著装有珠宝、绸缎、牲畜等象徵性礼物的礼盒,郑重送往恩施县城的白家別院,告知吉兆,订立婚约。这一步,將婚事的意向正式落到了实处。
    纳徵即送聘礼:这是六礼中最具实质意义、也最显排场的一环。正月十五刚过,元宵的灯尚有余温,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聘队伍便从白湖村出发,前往恩施县城。
    队伍由族长秦茂山亲自率领,秦书恆、秦文阁等有功名的族人陪同,以示郑重。队伍抬著数十抬沉甸甸、綑扎结实的聘礼:除了必备的聘金、聘饼、三牲、鱼肉、椰子、酒、四京果、四色、茶叶、芝麻等象徵多子多福、幸福美满的礼物外。
    还有秦思齐特意添置的、来自京城的上好苏杭绸缎、精工镶嵌的红宝石头面首饰,其中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尤为夺目,流光溢彩。以及寓意鸿运当头、夫妻忠贞的一对大雁,以精心雕刻的木雁替代。
    队伍招摇过市,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嘖嘖讚嘆秦氏一族的豪阔与对这门亲事的极度重视。白家那边,白葵老先生亦严格按照规矩,收下大部分聘礼,退回其中一部分,表示女儿並非贪图財物,並回赠了未来女婿的衣冠、文房四宝等物,表示对女婿才华的期许和认可。
    请期即確定婚期:纳徵之后,秦家便正式通过媒人,將选定的正月二十六吉日告知白家,白家欣然同意。
    亲迎:这是整个婚礼的最高潮,也是所有准备工作的最终呈现。
    正月二十六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冬日暖阳遍洒大地,仿佛连天地都来贺喜。
    白湖村早已装饰一新,家家户户门前掛上了红绸、红灯笼,村道打扫得乾乾净净,宾客盈门,喧闹之声直上云霄。秦思齐家更是披红掛彩,门窗上贴著硕大的双喜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大早,秦思齐便被唤起,沐浴更衣,在族中长辈的指导下,於祠堂进行醮戒仪式。祠堂內,烛火通明,祖宗牌位肃穆。他身著崭新中衣,跪在蒲团之上,静心聆听族长秦茂山用浑厚的声音宣读祖训,告诫他成家之后,当修身齐家,上承宗庙,下启后世,不负皇恩,光耀门楣。
    仪式后,换上了崭新的进士公服,深红色的缎料衬得他面如冠玉,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当他走出房门时,等候在外的族人宾客眼中皆闪过惊艷与讚嘆之色。
    吉时一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亲迎队伍浩浩荡荡出发。秦思齐骑著披红掛彩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努力维持著面容的平静,但紧握韁绳的手心微微出汗,透露出內心的些许紧张与激动。
    身后是盛装的儐相由秦思文、秦明慧等人担任、吹奏著欢快曲调的鼓乐队、擎著肃静,迴避牌匾的仪仗,以及那顶八人抬的、装饰著呈祥图案、流苏摇曳的华丽轿。
    队伍蜿蜒如长龙,旌旗招展,一路吹吹打打,引得道路两旁围观的村民欢呼雀跃,小孩子们追逐嬉笑,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恩施白家別院外,亦是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经过一系列象徵性的拦门戏耍吟诗作对、撒红包等,意在增添喜庆,也为考验新郎的诚意与才思,秦思齐凭藉进士功底,轻鬆应对,在一片叫好声中顺利进入府门。在布置得喜庆而不失雅致的厅堂,拜见了岳父白葵。
    白老先生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身儒衫,眼神温和中透著阅尽世事的通透与些许淡漠。受了秦思齐的大礼,勉励了几句“夫妻和睦,同心同德,报效朝廷”的话,言语间颇多期许,却並无寻常岳父初见佳婿的过分热络与套近乎。
    隨后,在司仪悠扬顿挫的唱喏声中,新娘白瑜在喜婆和丫鬟的搀扶下,身著繁复华丽的大红凤冠霞帔,头盖大红销金盖头,缓缓走出。
    虽看不见面容,但其身姿窈窕挺拔,步履沉稳从容,自有一股端庄凝练的大家闺秀风范,並无半分怯懦之態。秦思齐依照礼仪,上前行礼,然后引著新娘,在司仪的指引下,向端坐上的岳父白葵行拜別之礼。盖头微动,新娘盈盈下拜,姿態优美。
    “发轿!”隨著司仪一声高喊,震耳欲聋的鞭炮和欢快的鼓乐声再次达到高潮。轿被稳稳抬起,秦思齐翻身上马,引著轿,踏上了返回白湖村的路。
    回程的路上,更是引得万人空巷,沿途经过的村镇,百姓皆扶老携幼出来观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皆言秦进士娶亲,这排场气度,真真是堪比戏文里的王侯世家。
    轿在震天的喧闹声中抵达秦家老宅,一系列隆重而寓意深刻的仪式依次展开:
    跨火盆:轿在庭院中落定,喜婆掀开轿帘,搀扶新娘下轿。新娘迈著细碎的步子,在引导下,小心翼翼地跨过门口放置的一个燃烧著炭火的铜盆,寓意婚后生活红红火火,也驱除一路可能沾染的邪气。
    拜堂:这是婚礼的核心仪式。堂屋內,红烛高烧,宾客满堂。
    司仪的高声引导下,“一拜天地!”秦思齐与白瑜转身向外,对著天地深深叩拜,感谢天作之合
    “二拜高堂!”刘氏端坐上位,看著眼前这对璧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停用帕子擦拭,连连点头。
    “夫妻对拜!”秦思齐与白瑜相对而立,深深一揖。每一次弯腰,秦思齐都能感受到周围族人宾客那炽热的目光和真诚的祝福,也能感受到身旁新娘那细微的、带著些许紧张的呼吸声,以及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
    牵巾:拜堂后,秦思齐与白瑜各执红绸彩带一端,谓之牵巾。在眾人的欢呼和簇拥下,新郎引导著新娘,缓缓走向精心布置的洞房。红绸相连,象徵二人从此命运相系。
    撒帐:进入布置得喜庆温馨的洞房,等候多时的、特地挑选的福寿双全的族中妇人,一边说著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连生贵子等吉祥话,一边將红枣、生、桂圆、莲子等乾果,一把把地撒向婚床帷帐,寓意著对新人,尤其是对子嗣繁衍的美好祝愿。
    乾果落在锦被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如同敲响幸福的门扉。
    最后的合卺礼在洞房內进行,相对私密。閒杂人等渐渐退去,只留下喜婆和新娘的贴身侍女。
    洞房內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皆春,帷帐、被褥皆是一片鲜艷的红色,空气中瀰漫著新木器、脂粉和果混合的甜香。
    秦思齐与白瑜对坐於铺著红缎的榻上,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放著行合卺礼的器具。
    “请新郎新娘饮合卺酒,从此同甘共苦,合二为一!永结同心!”喜婆笑吟吟地唱喏道,声音在静謐的洞房內显得格外清晰。
    秦思齐端起酒杯,那是一个剖开的匏瓜做成的酒杯,外面缠绕著红丝线,里面盛著清澈的酒液。
    秦思齐的目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真正落在对面女子的盖头上。
    那方大红销金盖头,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新娘的容貌与神情,只留下一个引人无限遐想的轮廓。
    秦思齐稳定了一下心绪,与对面同样举起匏杯的白瑜一起,在喜婆的指引下,將杯中那略带苦涩的酒液一饮而尽。
    匏瓜味苦,酒亦微涩,象徵著夫妻二人今后需同甘共苦,患难与共。饮毕,两人將两个匏杯扣在一起,用红丝线紧紧缠绕,表示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永不分离。
    至此,婚礼最核心、最庄严的仪式才算全部完成。喜婆和侍女笑著道了万福,说了最后几句吉祥话,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