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既定,两人心头重负皆去,气氛顿时轻鬆起来。
    小廝適时进来重新换了热茶,又上了几样精致的茶点,水晶糕、核桃酥、盐水杏仁。茶越喝越有味,话也越聊越开。
    又聊了些朝堂閒话与生意近况,赵明远说起南方丝绸路上的一些见闻,秦思齐则提到近来御史台收到的一些关於漕运的陈情。
    直到日头西斜,窗外的河道被染成一片金红,两人才尽欢而散。
    秦思齐的官身,註定了他无法有太多閒暇沉浸於家事之中。
    仅仅数日之后,一道新的任命,便经由通政司下达至御史台,並很快传到了秦思齐耳中。
    “陛下有意,命你出任今年浙江布政使司乡试主考官。”
    这日在內阁值房,大学士杨文涛將一份用黄綾裱封的諭旨递给秦思齐,神色带著深意:“浙江文风鼎盛,士子如云,主考之任,关乎一省文脉,更关乎为国选才。陛下將此重任再次交付於你,是信重,也是期望。”
    秦思齐双手接过諭旨,自然记得,数年前自己曾出任广西乡试主考官。
    如今浙江乡试,其重要性,复杂程度,远非昔日的广西可比。
    浙江乃朝廷財赋重地,人文薈萃,官场关係盘根错节,士林舆论影响深远。
    在此地主考,一举一动皆在各方瞩目之下,稍有不慎,便可能掀起波澜。
    浙江乡试主考,歷来是朝中清贵或有根基的重臣担任,自己资歷虽渐深,但以四品御史出任此位,仍显有些特殊。
    杨荣捋了捋頷下短须,缓缓道:“陛下既有此意,自是认为你足以胜任。你在广西任上的公允严谨,陛下都看在眼里。如今浙江科场,需要一位既懂文章取捨,又明实务得失,更能持身中正、不偏不倚的主官。”
    “近来都察院有零星奏报,提及南直隶、浙江等地,科场之外似有些不安分的议论。陛下让你去,也是希望借你之力,整肃风气,为国家选拔真才实学之人。”
    秦思齐心中瞭然。
    这不安分的议论,恐怕是指某些地方势力和富商巨贾,试图通过科举之外的渠道影响士子前程,甚至可能涉及考官的清誉。
    秦思齐应道:“下官明白了。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阁老期望。”
    ”杨荣点点头:“嗯,具体启程日期与隨员安排,吏部与礼部会与你接洽。京中事务,自有安排。”
    回到府中,秦思齐先將諭旨恭敬收好,然后来到书房。
    需要开始准备,浙江近年的乡试录需要研读,了解其取士风格与流变。
    浙江籍的朝中同僚,名儒耆宿,也需要適当拜访请教,了解地方文风士习。
    第四日清晨,正式的詔令文书才由礼部官员亲自送至府上。
    与諭旨不同,这份文书详细列出了秦思齐作为浙江乡试主考官的各项待遇与规程:正四品官员出京赴任,可乘双马官轿,隨行吏员四人、护卫八人,沿途驛站需按规制提供食宿马匹。
    文书中还註明,需在八月初前抵达杭州府,以便有充分时间准备开考的乡试。
    送走礼部官员,秦思齐回到书房,將这份文书与先前的諭旨並排放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日,是紧锣密鼓的准备。秦思齐先是去了吏部与礼部,办理相关的文书勘合与关防手续。
    吏部那位负责官员派遣的主事对他颇为客气,办手续时低声提醒:“秦大人此次南下,路途遥远,浙江那边……人情世故与京中不同,大人还须多加留意。”话说得含蓄,但秦思齐明白其中深意,拱手谢过。
    他又去拜访了几位浙江籍或在浙江任过职的朝臣。
    其中一位致仕官员,是恩师的同年好友,提醒道:“浙江文风,自宋以来便鼎盛。士子聪慧,文章锦绣者眾,然也易流於浮华綺丽,缺乏实学根底。
    且地方大族,多有延请名儒设塾课子者,彼此联络,声气相通。秦大人此去取士,当重经义根柢、策论实学,勿为华美词藻所惑。
    这是老夫昔年在浙江学政任上,对当地一些有名书院、私塾及士林风尚的记录,虽已过时多年,或可供大人参考一二。”
    秦思齐接过,连声道谢。
    听闻恩师將主考浙江,立刻去拜访。听到秦思齐的询问,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蒋冕沉吟道:“学生虽非浙人,但在翰林院接触过不少浙江籍的同年、前辈。听闻近年来,浙江士林对科场以文取人的標准,颇有些爭议。
    有的推崇古文朴实厚重,有的则偏爱时文精巧新奇。甚至……有传言说,某些地方商贾巨富,为使子弟中式,不惜重金延请名士预擬考题范围,或疏通关节。
    当然,多是捕风捉影。但大人此去,明面上是阅卷取士,暗地里怕是也要面对这些盘外之招。”
    秦思齐点头:“这些,我已有心理准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我持心以正,按规矩办事,便不怕这些魑魅魍魎。”
    一切准备就绪,定於七月初十启程。离应天前夜,赵明远设宴为秦思齐饯行,席间再无提及婚事,只再三叮嘱路途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