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太妃今日起得比平时都要迟。
    一是这两日不知为何, 总疲乏嗜睡,二是绫波竟一直没有叫醒她。
    待她清醒过来,已日上三竿。
    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穿透眼皮, 钻进涩酸的眼睛,崔太妃耳边好一阵嗡鸣, 扶着?额头喘息良久,方扯着?嗓子?对外喊:“绫波, 绫波,死蹄子?又去?哪儿了!?”
    她嫌底下伺候的小宫女笨手笨脚,夜里素来只要绫波这个跟了她多年?的老人守夜。
    除了绫波, 起身前谁也不许擅自?入内, 惊动她休息。
    许是听见内殿终于传出?声音, 一个小宫女胆怯地?跑了进来。
    崔太妃认出?她是跟在绫波身后的云儿,面色微沉,重重地?呵斥道:“谁允许你进来的?绫波呢, 让她进来伺候哀家梳洗,哪儿来的那么大气性, 哀家不过昨日说了她两句, 她还摆起谱来了!”
    她昨日心情烦躁, 映雪慈唤不来,恰好绫波又在眼前嘀嘀咕咕地?说映雪慈如何不孝。
    她心头火起, 伸手便拧上了绫波的胳膊。
    绫波连忙跪下求饶, 哭得她心烦,便让绫波滚去?了小佛堂盯着?映雪慈。
    这一去?, 许久没有回来。
    她头疼歇得早,当绫波夜里回来了,不想到这会儿都没瞧见人影。
    云儿眼眶含着?泪, 脸色惨白地?道:“太妃娘娘,绫波姐姐她昨儿夜里投了御囿的湖,今早被人捞起来时,已经迟了!御囿的管事?刚刚传了话来,奴婢们怕您还在休息不敢打搅。”
    崔太妃脑中的昏沉瞬间惊醒大半,她猛然抬起浑浊两眼,不待云儿说下去?,便先一巴掌打在她脸颊上,指着?云儿的鼻尖低吼:“胡说八道!绫波不在,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来诓骗哀家不成!”
    云儿猝然挨了一巴掌,疼得哭出?声。
    她年?纪小,藏不住心思,委屈地?捂住脸颊哽咽。
    “御囿管事?的已经把绫波姐姐的尸首送回来了,就在院里摆着?呢,道是云阳宫的人,他们不敢随意处置。让咱们先认人,待认过后再拖去?烧了!娘娘不信,出?去?一瞧便知!”
    “混账东西,哀家看你是失心疯了,若被哀家知道你撒谎,一会儿便让司狱的人拖了你去?!”
    崔太妃伸手推开云儿,顾不得未曾梳洗装扮,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庭中一具白布包裹的东西湿淋淋地?放在地?上,隐约能?看出?是个人。
    云阳宫的宫人们从?未见过这种场面,都脸色煞白,三三两两地?捏着?手,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
    崔太妃冲出?来,待看清那白布里的那张脸,她喉咙里怨愤的咒骂戛然而止。
    后脑勺像被人用棒槌狠狠敲进骨头。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惶惑爬上了她颤抖的脊背。
    崔太妃嘴唇哆嗦着?,不住往后退去?。
    “绫波怎么会死,这是怎么回事?!”
    绫波是她从?崔家带进宫的心腹,这么多年?来跟着?她,替她办了不少脏事?。
    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云儿跟她走了出?来,像只鹌鹑蜷缩在崔太妃身后瑟瑟发抖。
    “御囿管事?的人说,许是夜里看不清路失足跌进湖里的,也有人在传,说是因为太妃娘娘您昨儿早上对绫波姐姐又打又骂,姐姐一气之下,才投的湖……”
    “你胡说八道什么,绫波她怎么会——”
    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崔太妃面容惨白地?立在庭院中。
    正午的阳光照透她干瘪冰冷的身体,凌厉的光线宛如一把匕首,将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劈成两半。
    她浑身止不住的发冷,两腿酸软地?往地?上坠去?。
    天贶节这一个月里,不可打杀奴才,是太祖爷留下的规矩。
    若绫波当真因为被她打了才投湖,那她便是犯了祖制,要被拖进司狱的!
    崔家有式微之态,纵容宠爱她的太宗表兄也早就死透,唯一能?够傍身的亲子?,亦于不久前过世。
    谁还会保她,谁还会救她?
    ……更何况如今紫宸殿那位的生母,当年?之死还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是失足,就是失足!”
    崔太妃嗓音粗粝地?像含着?一口黄沙,艰涩地?转动眼珠,扫过院中的宫人,咬牙吩咐道:“任何人问起来,只说是绫波夜里做绣活熬坏了眼睛,这才走夜路时失足跌进湖里,和哀家无关,听懂了没有!”
    宫人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应了。
    崔太妃麻木地?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回殿中。
    才踏过门槛,整个人朝前栽去。
    宫人们平日里畏惧她动辄发怒摔打的行?径,除了绫波,谁都不敢近前伺候。
    瞧见这一幕,慌忙走上前。
    崔太妃却已两眼无神,牙关紧闭,重重摔了下去?。
    “怎么?”
    一个宫女迈进殿中,附在谢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得知崔太妃在自?己宫里,被落水的宫女吓得摔了个鼻青脸肿,额角磕破出?了不少血,这会儿还昏迷不醒。
    谢皇后的嘴角挽起一道微妙的弧度,眼中淡淡透出?讽刺,“本宫知道了,退下吧,这是活该,早该遭报应了。”
    后半句话,是她放在心里说的,没让皇帝和映雪慈听见。
    她也不打算让他们现在就知道。
    省得溶溶好不容易来一趟,急匆匆又要去?伺候她那疯婆母。
    这里是南宫,她的地?界,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带走溶溶。
    宫女退下,映雪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极淡的藤萝紫。
    那颜色挑人,也压人,不留神就要被暗沉沉的颜色比下去?。
    但?她生得白皙,袖里探出?的一截皓腕清瘦细腻。
    颈白,脸也白,掩在紫色里,柔雅轻淡,像夜里盛开的一株白昙。
    谢皇后知道她生得白,小时候两个人一块儿沐浴,映雪慈就是浑身雪白,在水里幽幽泛着?光。
    如今神情憔悴,弱不胜衣的模样?,更添两分?病态的苍白。
    谢皇后心里疼的不行?,碍于皇帝在这儿,她只能?简短地?问上一句:“溶溶,怎么脸色这么差?”
    映雪慈低着?头轻轻地?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昨日夜里没睡好,并无大碍。”
    谢皇后心想,这就是有外人的坏处。
    放在平日里,她早就握着?溶溶的手让她坐下慢慢说,皇帝在这儿,溶溶还得客客气气地?尊称她为皇后娘娘。
    映雪慈又向皇帝行?礼。
    皇帝叫起,四平八稳地?坐着?,眉头都没抬一下,谢皇后微微松了口气。
    她记得皇帝不喜溶溶……
    但?毕竟是两年?的事?,谁还会记得那么深?
    当初先帝和她只是动了这个念头,也没真的给?映家下聘。
    皇帝,当时的卫王,瞧着?淡淡的,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更不曾像有对溶溶动过念的样?子?。
    想必更不会因此记恨溶溶了。
    谢皇后和皇帝、映雪慈都说得来话,但?三个人聚在一起,便静默地?过分?。
    谢皇后命宫女给?映雪慈看座,笑着?道:“溶溶,我和陛下正说到你呢。”
    映雪慈愣了愣,抬起柔软的黑睫,“提及臣妾,是为何事??”
    她方才进来时有几分?把握,如今便有几分?狼狈。
    坐在谢皇后命人特地?准备的软绸坐垫上,背脊僵硬,脚尖悄然紧绷,足弓拱起弯月的形状,鼻尖浅浅溢出?凉淡的气息。
    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不知慕容怿为何会在这里。
    阿姐说过,他二十日才会来南宫探望一次嘉乐,可离他上回来还不满十日,他怎么又来了?
    还恰好是她急着?来寻阿姐,商议出?宫之事?的时候……
    她昨夜没有休息,脑子?里混沌不堪。
    听得谢皇后的说话声,才勉强抬睫看去?,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纯黑的,不带有一丝杂质,深浓地?像要把人吃进去?。
    明明视线静默,却好似有浓墨翻涌。
    在昨日下午,他正是用这样?的眼睛,充满情欲地?逼迫她和他对视,指引她低下头,亲眼目睹他和她无耻难分?的样?子?。
    映雪慈呼吸一颤,狼狈地?偏过头去?,待抚平心头涌动的情绪,她强自?镇定地?再去?看他。
    那人已收回目光。
    侧颜矜严尊贵,英眉微挑,挺拔的鼻梁和薄唇构成一道极为分?明好看的线条。
    他坐在上位,哪怕侧着?头,一样?可以?拥有俯瞰殿中一切的视角。
    谢皇后微笑道:“是我,恰好陛下今日有几件关于天贶节的事?来同我商议,工部不是觉得佛堂需要修缮?我想到你住的那含凉殿也破败不堪,年?久失修,便顺嘴同陛下说起,想为你换一处宫殿居住,陛下也已同意了。”
    映雪慈知道她居住的含凉殿偏僻破败,一直是谢皇后记挂在心里的事?。
    她后悔当初没能?抢先崔太妃一步,把她送去?蕊珠殿,那里富丽堂皇,住起来十分?舒适。
    只是她很快就要离开了,眼瞧着?不过十来日的事?,犯不着?再换来换去?。
    思索了一下便道:“臣妾的含凉殿虽然不比其他宫殿华美,但?胜在幽静清雅,臣妾在那里住的很好,多谢陛下和娘娘记挂,臣妾一时……还不想换。”
    谢皇后听了她的话,面露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