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的嘴唇一瞬抿紧。
    心中?隐秘的慌乱、胆怯和迷茫, 像水一样蔓延的到处都?是。
    所以,他真的等了她?
    昨夜在小佛堂里,等了多久, 才会发这样大的火。
    她还残留着服药后的头重脚轻,骤然遭到这样猛烈的冲击, 眼?里迸出两分水意。
    她不想待在这里了,只觉慕容怿不可理喻。
    转身?攥住蕙姑的衣袖, 嗓音发颤:“蕙姑,我们去南宫,我们去找阿姐……”
    蕙姑紧紧抱着她, 三人转身?欲走, 梁青棣如有预知般上前一步, 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温和地道:“王妃,路错了。”
    他让开一步, 恭敬地指向?和南宫截然不同的方位:“南薰殿,应当从这儿走——奴才送您?”
    映雪慈的目光, 顺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去, 南薰殿精美的阙檐在黄昏中?镀上一层柔美的光辉, 那是慕容怿要她去的地方。
    她忽然前所未有的感到无?力。
    去找阿姐又能如何?
    阿姐不也得倚仗他的鼻息而?活吗?
    她那么不容易才求来六月十?九出宫的机会,若是就此和他翻脸, 那就功亏一篑了, 还有几日?
    十?三日……十?二日,她也有点记不清了, 脑子混沌空白。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慕容怿在看着她。
    看不清他的面容,情绪莫辨, 绛红纱袍华贵细腻,在火势掀起的热风中?,仅扬了扬衣角。
    都?不必纡尊降贵亲自?来为难她,抬抬手指,就有的是人拦住她,“求”她回来。
    这次是烧了含凉殿,下回是什么?
    她不敢想。
    崔太妃都?能拿蕙姑和柔罗威胁她,慕容怿呢?
    他是皇帝,固然不会拿这么下作的手段放在明面上胁迫她,他有的是手段让她自?己过来。
    空中?弥漫着难闻的焦味,她揪紧帕子掖住唇瓣,止不住的咳嗽,身?体抖得像一匹飘在风里的白绢。
    她含泪唤:“阿姆……”
    嗓音说不出的委屈。
    忽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地倒了下去。
    南薰殿。
    何太医松开那只从帐中?垂出,覆着帕子的雪腕,片刻不敢多留。
    皇帝坐在床边,淡淡低下目光:“如何?”
    “王妃体弱,又受惊吓,这才昏了过去,臣这就去开两帖安神的汤药给?王妃服用,只是万万不能再受惊了。”
    他不知这隐晦的话能让皇帝明白多少,毕竟为震慑一人就焚烧宫殿的帝王亘古罕之。
    莫说王妃,就连他这个男子听了都?忍不住睁大眼?睛,后颈凉嗖嗖地直往外冒汗。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体弱就没法子可医了吗?”
    何太医不敢说没法子,小心翼翼捡了折衷的话来说:“这是王妃打娘胎里落下的病症,能平平安安的就很不容易——”
    察觉皇帝的目光由温变冷,何太医拭了拭鬓角,立时改口道:“但也不是全无?办法,恕臣先回太医署,和两位署令大人一同商议出个补身?的方子。”
    两位署令历经三朝,虽是古稀之年,但仍精神矍铄,老当益壮,日日风雨无?阻地来太医署上差。
    故而?让他们制定补身?的方子,也比何太医这个年轻的小辈更可信。
    皇帝没再说什么,道:“退下吧。”
    何太医忙退了出去,不忘将门带上。
    殿中?恢复静谧,皇帝在床边略坐了一会儿,抬手撩起床幔,看卧在里面的女人。
    素白的一张小脸,泪痕斑驳地埋在臂弯里,不知怎地竟爱趴着睡。
    一只手腕垂出来,另一只手搭在玉枕上,绸缎般光滑的黑发散在背后,塌下一截弧度柔软的腰肢。
    身?体随着胸口柔弱的呼吸,浅浅的一起一伏。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长发掠到耳后。
    她的头发太软,刚梳上去,就像帘子一样自?己散下来。
    他于是不厌其烦地再别?上去。
    弄了几回,她漂亮的眉尖终于不耐烦地蹙起。
    眼?睛还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灯烛下根根分明,像小扇子挠着他的心。
    慕容怿顿了顿,“醒了就起来吧。”
    映雪慈睁开眼?,下半张脸埋在衣袖里,看了他一眼?,就将脸转了过去。
    慕容怿听见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枕头上的声音。
    伴随压地低低的抽泣,可怜的不行了。
    “不过是一处宫殿。”慕容怿抚上她的肩膀,她就在他的手心里颤栗,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握得更紧。
    “朕赔给你一处更好的。”
    南薰殿毗邻紫宸殿,是太祖当年为心爱的小宛国和亲公主打造。
    殿内随处可见来自?西?域的珠宝器皿。
    映雪慈此刻躺着的宝床都是玛瑙做的,帐顶悬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夏日触肌生凉,冬日铺满白貂裘,她在上面打滚都不会掉下来。
    想到那个画面,慕容怿忽然一顿。
    以她的性子,她应当不会在上面打滚,顶多枕着看看书。
    夜里等他等得困了,和衣睡得迷迷糊糊,待他批完折子过来时,衾枕俱是她身?上馥郁温热的梨花香,他们再一起躺下去。
    南薰殿的地龙年前才翻新过,烧得很热,不着寸缕也不会冷着她。
    何况他体热。
    映雪慈慢慢偏过头,一双水光潋滟的鹿目哀婉地瞅着他,“如果我在里面呢?”
    “我在里面,陛下也会放火吗?”
    慕容怿目光微沉,“说什么傻话?”
    看她又要把?脸埋回去,他抬手压制住她乱动的脑勺。
    俯身?穿过她的两腋,把?她抱进?怀里,让她坐在他曳撒的龙纹上。
    慕容怿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低声道:“你在里面,朕还怎么放火?朕要你的人,不是要你的命。”
    两情相悦的事,被她说的嗜血又残暴。
    他纵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不至于对心爱的女人痛下杀手。
    若真有那一天,除非是慕容恪死而?复生,她不管不顾要跟着慕容恪走——
    那他就先杀死慕容恪,再来收拾她。
    说着,他低头去贴她的小脸,真是冷,像雪做的一样,怎么就捂不热?
    “还怕么?”
    映雪慈无?动于衷地垂着眼?,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
    更分不清楚他到底是贪恋一时新鲜刺激,还是贪图她的皮囊。
    只知道,他还不想让她死。
    她低低地道:“现在不怕了……”
    她说不怕时,腮上还有一颗泪珠在晃动。
    慕容怿心里软的不行,垂眸去吻她的眼?泪。
    舌尖碰到她的肌肤就一发不可收,含住她娇嫩的脸颊,沿着她的泪痕,一丝也不放过。
    吻到她尖尖的下颌时,眼?泪忽然变得多了。
    慕容怿抬起头,望见她抿着唇,眼?尾上挑的狐狸眼?耷成了可怜的下垂状。
    眼?泪从她又弯又翘的眼?睫里涌出。
    她抬手搂他的脖子,小声诉说心里的恐惧:“陛下,臣妾方才真的很害怕……臣妾不想死。慕容恪的属官要杀了臣妾,臣妾差一点就见不到陛下了。”
    她呜咽着凑过来吻他。
    吻得不深,浅浅地啄他的唇瓣,像只会舔舐的小动物,舔得他指尖发痒。
    眼?泪沿着唇缝渗入他的嘴里,凉而?涩。
    慕容怿的脸色沉下来,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问:“谁要杀你?慕容恪的长史、亲随?”
    映雪慈不说话,仰头咬上他的唇珠。
    慕容怿抿紧嘴唇,凝视她献吻的姿态。
    还是哀戚的模样,却?不流泪了,柔柔的像春风拂面,眼?中?藏着细碎的光晕。
    察觉他的注视,她怯怯地和他分开,舔了舔嘴角,带着鼻音道:“陛下会一直陪着臣妾吗?哪怕没有名分,臣妾只要能够常伴陛下左右,就心满意足了。”
    她眼?中?流转着楚楚动人的光华,跪坐在他身?上。
    两只纤细小巧的手包住他的大掌,声婉如雀,仰头满脸希冀地看着他。
    好像慕容怿就是她的全部。
    慕容怿眸子一暗,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哑声道:“不会无?名无?分。”
    映雪慈微愣,他浓重的气息笼罩上来,捏住她下颌,堵了上来,“朕不会让你无?名无?分。”
    映雪慈被他忽然抱起,勾出舌尖吮吻。
    这次的吻比上次更漫长激烈,他一手掌着她的脑勺,一手箍住她的腰,抱她来到桌前。
    那儿堆着两盘冰湃过的葡萄和荔枝。
    这些昂贵又新鲜的果子,哪怕她做王妃时也不多见。
    偶然尝过几颗而?已,很甜蜜。
    慕容怿捻来一颗荔枝给?她。
    映雪慈靠在他肩头,只当他要吃,便?指尖翻飞替他剥了一颗。
    喂到他唇边,他却?道:“你吃。”
    她不明所以地咬进?嘴里,霎时被冰凉清甜的汁水甜地眯起了眼?。
    指尖忘了收回,还搭在唇瓣上,慢慢地含着剩下的半颗。
    荔枝馥郁的甜香浸润她饱满的唇瓣,她吃东西?时不爱说话,只垂眼?安静地咬着。
    雪腮微微鼓起,不断有荔枝的清香溢出,萦绕在他鼻尖。
    慕容怿看着她吃,从唇角顶开她的齿关吻进?去,卷走她来不及吞咽的半颗荔枝,和她的蜜津一起吞下。
    映雪慈微微睁大眼?睛。
    她素来爱净,旁人动过的食物,哪怕筷子碰一碰,没放进?嘴里也不会再吃。
    更何况是嘴里的。
    被他的举止惊到,她微喘着捻紧眉尖,“——脏。”
    “不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