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雨水丰沛, 密集的雨珠匆匆打过芭蕉,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止住。
    只余宫檐上的水珠凝成一线,有?序地往下坠去。
    映雪慈错愕地抬起头, 珍珠耳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恰好掩盖住激烈的心跳。
    这会儿冷静下来, 隐约还能听到窗外的回廊上,宫人走?动时, 衣摆曳地的声音,草丛间的虫鸣次第复苏。
    恰到好处的聒杂,遮住了殿中?二人暧昧的低语。
    映雪慈轻轻松开慕容怿的衣带, 小脸埋入他前襟里。
    龙涎沉稳又柔润的味道, 像绢面的绒絮包裹住她的脸。
    只是她用惯了清甜淡雅的香, 龙涎对她还是太过浑重。
    柔弱的鼻腔难以吞咽,一时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她带着鼻音,轻轻地问?:“今夜就要吗?”
    她早就猜到他不会守诺的。
    衣袖轻颤, 她没有?忘记她藏了鱼鳔。
    映雪慈不知该胆怯还是庆幸。
    起码她提前做好了准备,若真的发?生些什么?, 她起码不会让这局面变得太差。
    慕容怿目光沉沉, 沉默高大的身躯压了过来, 先是唇。
    她生得白?,耳廓一圈能透出光的轻薄, 被他舌尖舔舐地充胀、发?红。
    好像能滴出血。
    映雪慈捏住衣袖, 眼睫颤成好看的弧度,声音听上去有?一丝委屈:“红烛也没有?吗……”
    慕容怿顿了顿, 低头看她。
    映雪慈仰起脸,饱满的唇微张,露出红润濡湿的舌头。
    她的唇一张一合, 泫然欲泣:“臣妾虽然不是初次嫁人,可私心早已将陛下视为夫君,没有?凤冠霞帔便罢了,臣妾二嫁之身,不敢求陛下良多……可是,连洞房夜的花烛也没有?吗?”
    她的眼泪嵌在眼眶里,晶莹剔透,在朦胧的光线中?摇摇欲坠。
    “陛下对臣妾这般随意?,是不是,一点也不在意?臣妾?”
    梁青棣被匆忙传召入殿,将一对龙凤红烛小心翼翼摆上桌。
    正要点燃,里间传来映雪慈轻柔的嗓音:“不必了,一会儿我来点。”
    梁青棣道是,忽然又听她道:“阿公,蕙姑可在门外候着?烦请您告诉她,今夜无需她守夜,请她先回去休息,不必守在殿外了。”
    梁青棣心里一提,便知今夜主殿里不会歇息的那么?早。
    他伺候皇帝这么?久,从王府到大内,后院里一个女主子都?没有?,也没见过皇帝幸谁,故而?从未经手过女人的事。
    只知夜里净房那儿要时刻备水,皇帝和王妃随时要用。
    别的事儿,他真弄不明白?。
    此事属敬事监的苗得贵最精通,但此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要是这会儿把他叫来伺候,明儿个宫中?便能传出皇帝临幸礼王遗孀的丑闻。
    只能先从尚寝局调来一名可信的女官,将今夜对付过去。
    明日一早,王妃被宠幸后起身,身边再安排几个知事的姑姑提点,以后陛下留宿,就方便得多了。
    梁青棣忙不迭退了出去,“是,奴才这就去同蕙姑说。”
    出去前,他又瞟了那龙凤烛一眼。
    这种东西在民?间常见,上铺子里一买就是了,宫里却实在难寻。
    因着,宫里能用上花烛的,唯有?皇后一人。
    陛下没有?太子,皇室也没有?待成亲的皇子、亲王。
    所以宫中?库房里备着的花烛,是为了皇帝大婚那日,摆在皇后的昭阳宫里燃烧到天明的。
    如今却被这么?不明不白?的取出来,送进礼王妃宫中?。
    内库的人十分诧异,一个劲追问?,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现?在想来,真有?几分心惊肉跳之感。
    透过那尚未点燃的红烛,他瞧见了年少美丽的礼王妃,身上不知何时换了松散的寝衣,坐在皇帝身上。
    肤光胜雪,乌发?红唇,细细的腰被男人的手掌擒住,低头去捧烛台。
    烛台中?的焰火随着她的手,飘到了她眼前的龙凤烛上。
    她模糊的眉目倏地被照清,美艳得令人心惊,几乎忘却呼吸。
    察觉有?人在看,她含哀带怨地看来一眼。
    不等看清门外的人,就被皇帝掌住后颈,压入了深深帐幔之中?。
    门被轻轻带上,里间似哭似喘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
    梁青棣拭了拭额角的冷汗,走?下台阶,轻叹一声。
    当年造化弄人,本?该做卫王妃的映雪慈成了礼王妃。
    这几年陛下虽未曾放在明面上,但血气方刚的年纪,未曾纳过人,近过女色,难说是不是还惦记着。
    礼王妃刚入宫那会儿,他瞧着王妃备受崔太妃欺凌,于心不忍,才在御前进言几句。
    却没想到这才多久,皇帝就把人弄进了内宫。
    新帝登基,没宠幸新纳的妃嫔,反而宠幸了刚丧夫的弟妹。
    此事若传出去,百年以后,必然落得个史官批判的丑名。
    此事,绝不能传出去。
    今夜南薰殿伺候的所有?宫人,都?必须把嘴巴紧严实喽。
    他摇摇头,走?到蕙姑跟前,张嘴正要劝她回去。
    忽然听见殿门大开,皇帝大步走?出,沉声喝道:“传太医!”
    何太医在太医署值班,正困得昏昏欲睡,忽然御前伺候的飞英跑了进来,不由分说要拽他走?。
    他只当陛下龙体抱恙,忙提着药箱匆匆跟去。
    却没想到去的不是紫宸殿,而?是礼王妃暂住的南薰殿。
    南薰殿中?烛火煌煌,不仅御前的梁掌印在,连皇帝也坐在床边,一双眼压着阴沉。
    他立时打了个寒颤,低头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身上的曳撒不知去了哪儿,只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坐在王妃的床榻边,宛若刚从榻上起身。
    王妃被罗帐掩住的身子,好像亦只穿了单薄的亵衣。
    伸出罗帐的瘦白?指尖,被皇帝握在掌中?,眉尖若蹙,睡得很?不安稳。
    之前为礼王妃看诊都?是白?日,王妃衣着端庄,眉眼柔和,一副楚楚动人的柔弱风姿。
    皇帝在这儿,还略微算得上是一位探望弟妹的兄长。
    可这会儿都?深夜了,各宫早已下钥就寝,皇帝一副刚起身的模样。
    他断然不会是从紫宸殿衣衫不整的赶来……何太医全?然不敢想,他刚刚是从哪张榻,哪个人身旁起来的。
    得知王妃是同房前忽然昏厥了过去,何太医两鬓的冷汗直往外冒,只恨今夜没有?告病在家,躲开这事。
    陛下不过登基半年,一直勤于政事,从未听闻召幸过哪个嫔妃,礼王妃入宫还不足一月,怎么?就……
    何太医不敢再想下去,战战兢兢给映雪慈把完脉,低声道:“陛下,王妃体内并无病症,按理来说,不该无端昏厥才是。”
    “可是之前受惊尚未痊愈?”皇帝皱了皱眉。
    “可王妃脉象平稳……”何太医犹豫了片刻,“臣本?不该多嘴,但臣方才进来时,似乎嗅到了一缕药香附在王妃身上,王妃就寝前,可曾饮过什么??”
    梁青棣想了想,“王妃晚上素来不进什么?,就寝前道嘴里渴,让蕙姑伺候,服了一盏玫瑰香露。”
    “那玫瑰香露可还有?留?”
    “这……”
    梁青棣摇头,“已让蕙姑收拾洗净了。”
    蕙姑服侍王妃向?来殷勤,王妃用过的东西立刻洗净,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他们?自然不会阻拦。
    皇帝坐在床边,面容平静至极,细看方能看出长睫下目光阴鸷,他淡淡地刮了何太医一眼。
    “你?想说什么??说出来。”
    何太医跪了下来。
    “微臣死罪,可也不敢欺瞒圣上。微臣闻那药香不对,只怕王妃是先行服用了药性激烈的药物,才致使突然昏厥,只是不知是何意?图,还望陛下明鉴。”
    何家世代?御医,食宫中?俸禄,何太医更是年轻一辈太医中?的翘楚,医术仅在两位署令之下。
    殿中?的药味虽淡,但瞒不过他的鼻子。
    他依稀闻出几味熟悉的药物,联想到它们?的药性,心中?一凛。
    不敢隐瞒天子,只得将实话说出。
    他敢说出来,便是有?八九成的把握。
    至于是何意?图——
    在同房前恰好昏厥,自然是为了避开和皇帝同房。
    殿中?忽然极静,落针可闻。
    御前伺候的人隆着背,躬着腰,如影子般,无声无息地立在灯烛柔和释放的阴影中?。
    梁青棣的脸上溢出冷汗,他不敢用衣袖擦去,任由汗液流淌过鼻尖,深深瞧了床上沉睡的王妃一眼。
    这样瘦弱的人,腰都?没有?陛下一掌宽,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敢欺君。
    慕容怿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平静无波的眼中?看不出情绪。
    他捏着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拇指下压,掌背收紧。
    直攥到没有?一丝血色,他才缓缓松开,将她柔弱的指尖放回被中?,头也不抬地道:“都?滚出去。”
    众人连忙都?退了出去,桌上红烛幽幽地燃。
    映雪慈侧着身,脸颊还残留几分病态的苍白?,瞧着的确很?能唬人。
    但一想到这苍白?和柔弱都?是故意?服药后的伪装,慕容怿便觉得分外可笑。
    他早该猜到的。
    分明和他连面都?没见过几回,回回都?是被迫从命,百般不愿的样子,又怎么?会忽然改了主意?,答应和他欢好?
    嘴里说着,哪怕没有?名分也可以,只要能常伴他左右,便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