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呸, 这话可不兴说,王妃您是有福之人?,定当玉体康健, 长岁百岁,何况有陛下庇佑, 谁敢让您死?呢?”
    梁青棣听了她的话,摇头直笑, 眉头不禁舒展开来。
    如今郎有情,妾有意,陛下肯为王妃收敛性子, 不再?一味地逼迫王妃, 王妃也愿意试着接纳陛下的心意, 当真?是再?好不过。
    他看着皇帝长大,是皇帝的“大伴”,奉贵妃旧主?的遗命, 陪伴皇帝左右,打心底里盼着皇帝能有一位知心相爱的女子白头偕老。
    至于这女人?是皇后还是妃嫔, 出身怎样?, 经历如何, 重要?吗?
    只要?陛下心爱,那就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她嫁过人?又有什么要?紧的?
    梁青棣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早死?的礼王, 本来带笑的眼?神,慢慢转冷。
    若那小子当年就死?在崔妃腹中?, 也就不会横生那么多枝节。
    当年崔妃害得贵妃险些一尸两命,他护主?心切,拎着堕胎药要?灌进崔妃嘴里, 可贵妃是何等菩萨心肠的人?物,不愿无辜的孩子受了牵连,拦住了他,这才让慕容恪生了下来。
    谁知生出这么个?孽障,竟和兄长抢妻,真?是色胆包天,混账到了极致!
    再?看映雪慈,他心生怜惜,颇为慈爱地轻声道:“王妃,当年奴才家里犯了事,遭受牵连,差点一家子丧命,是您的祖父映老御史?怜惜奴才年幼,御前替奴才申冤,才保住了奴才和奴才的娘。虽是没入宫中?,但好歹留了条贱命,能伺候我娘终老,这份恩情,奴才没齿难忘。”
    “老御史?生前最?疼您这个?孙女,奴才记得他的恩情,也知道您是个?真?正心性纯良之人?,在宫中?但凡用得着奴才的,您只管吩咐,趟刀山下火海,奴才也去得!”
    说完,他一抹脸,竟觉得好笑,摇头叹道:“不过只要?有陛下在,哪儿会有什么刀山火海拦着您的?您只要?肯露个?笑脸,要?什么,陛下都答应您。”
    映雪慈静静的听着。
    她立在佛龛前。
    佛前敬的檀香在一圈一圈的燃烧着,青烟幽幽缭绕上她裙摆的缠枝纹,使得她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朦胧,和离尘远俗的娴雅。
    她笑了一笑,感激的模样?。
    笑不露齿,嘴唇抿出美好的弧度,“阿公放心,我不是无心无肺之人?,这结发我收下了。”
    映雪慈低下了头,“臣妾如今住在蕊珠殿,门外?有侍卫把守,若陛下再?来,只怕不方便。麻烦阿公替臣妾带个?话,就说我今夜还在小佛堂等陛下,陛下若愿意,臣妾恭候在此,陛下若不愿意,只当臣妾是自作多情,阿公差个?小宦官来知会臣妾一声便是。若是陛下问起原因,就说……”
    映雪慈的面颊仿若桃花映雪,一霎红润艳美起来,眼?波像湖心摇漾的月影,水色粼粼。
    便是再?清心寡欲的圣人?,也要?为她含羞带怯的风姿所倾倒。
    “就说,是臣妾思念陛下。”
    梁青棣一瞬心花怒放,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起,他激动地道:“王妃有这番美意,奴才一定带到,王妃只管等奴才的好消息。”
    映雪慈点了点头,俯身拜谢,“那就多谢阿公了。”
    太皇太后午后回宫,仪仗浩浩荡荡往寿康宫去,宫里的老祖宗时隔多年回来,按理连皇帝都该亲自上宫门那儿迎接,但太皇太后不喜吵闹,加上身子不好,只想快快地安顿下来,故而皇帝、谢皇后、崔太妃一干人?等,都没被允许去宫门处迎接。
    说起太皇太后,也是一位传奇人?物,她当年在宫里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太宗继位以后她,她又垂帘听政了四年,却在长孙元兴帝弱冠那年,忽然?放权,以身体违和的理由?搬出大内,前往京城外?的西山荣养,距今已有十年。
    她是太祖的发妻,早年陪太祖打天下时落下了病根,身体就一直不好,所以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便是太宗。
    当初山河破碎,群雄四起,乱世之中?,崔家不知谁会做皇帝,贪心地将族中?适龄的女孩儿,分别?嫁给了当时最?有希望的几个?枭雄英杰。
    太皇太后就是其中?之一。
    太祖沉淀多年,韬光养晦,在群雄之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位,崔家舍不得嫁嫡女,才选了她这个?遥远的旁支女嫁过去,借崔家的名头,横竖当个?赌注。
    不想成婚后,太祖一朝起势,风云化龙,将天下收入囊中。
    当初不肯嫁给太祖的崔家嫡女悔青了肠子,眼?睁睁看着一个?身份低微的旁支踩在她头上,翻身做了皇后。
    映雪慈来到寿康宫时,崔太妃刚和太皇太后哭过。
    她哭得梨花带雨,面上的妆都花了,斑驳在脸上,挂出两条深深的泪痕。
    太皇太后虽已年迈,但精神头尚可,西山上无人?打搅,也无人?敢怠慢皇帝的亲祖母,毕竟无论换几任皇帝,都是她的亲子孙。
    见有人?入内,她接过宫女双手递过来的帕子,拍了拍崔太妃的手背,缓缓出声:“好了,莫哭了。”
    崔太妃接过帕子,抽噎不止:“姑母,臣妾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做眼?珠子呵护大的,他打小就和您亲,养在您膝下,如今就这么去了,臣妾心里针扎一般,他才多大,不过二十岁!才长大成人?呀……”
    她伏在太皇太后的手边哀哀哭泣,哭得无比投入,整座寿康宫都回荡着她瀑布流水般的哭声。
    宫人?们低头看着脚尖,映雪慈也以同样?的姿势站在门前,银灰色的长裙,头上一只白玉簪。
    整个?人?好像一缕轻烟飞絮,在光尘中?苍白的近乎透明。
    长辈若在大哭,做小辈的贸然?进来看见,实属失礼,应当回避。
    可守门的宫人?竟然?也没有提醒她,就让她进了来,眼?下她上前不是,出去也不是,只能沉默地立在门口等传唤。
    太皇太后没再?让崔太妃别?哭,她瞧见了站在门前的映雪慈,颔了颔首,道:“你就是恪儿的妻子,过来让我瞧瞧。”
    慕容恪成婚,太皇太后也没从?西山回来,只派人?送来了贺礼,所以,这还是她第一回见映雪慈。
    映雪慈聆听吩咐,走上前给二人?行礼。
    崔太妃一听映雪慈来了,立时收了哭声。
    她背过身去,匆忙拭了拭脸,才扭过头严厉地呵斥道:“你来了怎么也不知道吭一声,还要?太皇太后叫你你才肯动,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丢我的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崔太妃疾言厉色地说完,一阵钻心的锐痛刺穿头颅。
    那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比从?前还痛百倍。
    这还不是都怪映雪慈,若不是映雪慈不懂事杵在这儿,她怎会发了大怒引发头痛!
    崔太妃狠狠瞪了她一眼?。
    映雪慈轻声:“都是儿媳的错,还请母妃息怒,莫要?因儿媳发怒伤了身子。”
    她永远是这副淡若云雾的模样?,不像人?家的儿媳贴心窝子。
    崔太妃本就讨厌她,映雪慈说什么,她都能揪出错处来。
    “你若还顾念我的身子,就该常来看我,晨昏定省一个?不少。嘴上说给恪儿抄经,我可打听过了,你每日巳时才去,酉时就回,怎么就连给我请安的时辰都没有了?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崔太妃话锋一转,讽刺道:“也是,你有你那个?住在南宫的姐姐庇护,哪儿还看得上我一个?太妃呢,给我做儿媳,真?是辱没了你!”
    自打上回梁青棣上她的云阳宫,站在她病床前阴阳怪气的为映雪慈撑腰以后,崔太妃就好一阵子没敢叫映雪慈来立规矩。
    现下太皇太后回宫,她自觉有了靠山,连忙重振过去的威风。
    她想磋磨一个?映雪慈,那还不简单!
    映雪慈漠然?地听着崔太妃的训斥,纤长的睫毛静静覆在瞳孔上方,投射的阴影模糊了其间?情绪。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还有此事?成何体统,映氏,你过来。”
    她语气沉稳,听不出喜怒。
    崔太妃掖了掖眼?角的残泪,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藏在手帕后面,冷冷看着映雪慈。
    映雪慈自知逃不过,依言走到二人?面前,太皇太后道:“抬起头来。”
    映雪慈便抬头。
    她这才看清了太皇太后的容貌,七十多岁,两鬓银白,寻常人?里偏上的长相,和崔太妃的脸模子全无相似之处,一双眼?睛静静凝视着她。
    “映氏,你好大的胆子,夫君尸骨未寒,你就轻慢婆母,哪儿还有半分为人?儿媳的本分自觉?去偏殿里候着,哀家让人?好好教一教你规矩!”
    崔太妃无声地扬起了嘴角,她道:“姑母,我也去。”
    不想太皇太后淡淡道了句:“哀家乏了,你先回去吧。”
    “姑母!”
    崔太妃愣了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急匆匆绕到太皇太后身后,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捏了起来。
    “您多少年才回宫一趟,我想多陪陪您。况且恪儿去了,咱们两人?是恪儿最?亲的人?,我还想再?跟您说说恪儿生前的事……”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好了,退下吧,哀家舟车劳顿,实在疲惫,有什么话,你下回再?来告诉我,来人?。”
    她唤来贴身的宫婢,搭着宫婢的手,慢慢地走出了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