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姑霎时白了脸, 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她双臂哆嗦着去看映雪慈的裙子, 映雪慈却道:“衣裳已经换过了,弄脏的那一身, 被御前?的人拿去了。”
    “事已至此,阿姆——”映雪慈的嗓音柔了下来, 她一向是能在慌乱中?迅速镇定下来的性子,搭着蕙姑的手,冰凉凉的掌心贴着蕙姑发颤的腕子, 神态平和, “去取药吧, 要?尽快的吃,才不会弄出什么?差错,我们如今的处境, 是最不能出差错的。”
    蕙姑想,是了, 她们明日就?要?走了, 可避子汤明日再喝还?哪里?来得及?若等出了宫, 再发觉怀上了孩子,溶溶和孩子, 哪一个不是无辜的?
    哪一个又是能舍弃的?
    堕胎对女子伤害极大, 不能怀,绝对不能怀上!
    “我这?就?去, 这?就?去……”蕙姑脚步凌乱,强行镇定住匆匆往门口走去,“柔罗, 你在这?儿陪着王妃,我很快就?回来!”
    柔罗在旁边听见了全部,吓得小脸都白透了,昨夜王妃一夜未归,竟是被陛下宠幸了,她托着映雪慈的手,扶她去桌边坐下,映雪慈慢慢走路尚且看不出什么?,一坐下就?漏了馅,弯腰落座时,双腿几乎无法合拢,只有臀尖能挨着一点椅子边,肉和腿根、布料摩擦,她疼得蹙紧了一双黛眉,拿手撑住膝盖,身子前?倾才好一些。
    “阿姆,药的剂量下重些……”
    蕙姑的背影一颤,合上门出去了。
    映雪慈微微松了口气,倚住柔罗的手臂道:“你帮我再寻一条亵裤来,要?软绫的,垫上月事带。”
    算上方才那半回,他留了三?次半,擦了三?回身子也没彻底擦干净,一会儿功夫就?随着步伐涌了许多出来,她拿手撑住额头,隐忍着那股滋味,柔罗连忙去了,换上亵裤,映雪慈才卧回床上休息。
    “事成了?好、好!”
    太皇太后大悦,她这?把年纪,半截子埋进土里?,对什么?都看淡了,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太祖爷的江山大统,她盼着死?之前?,能看见重孙出世,只要?江山后继有人,她死?也瞑目了。
    “可赐了留?”她关?心这?最重要?的一点。
    皇帝临幸妃嫔,若不想让其怀上龙胎,便不赐龙种,女官按住妃子后腰的穴位排出,若赐了留,那就?意味着皇帝愿意和这?个女人生孩子,也算入了天子的眼了,能有孩子傍身,在大内就?是有一席之地的女人。
    记载彤史的女官笑着道:“回老祖宗的话,赐了。陛下上早朝的时候,钟美人还?没起来,陛下顾惜美人初次承幸,让我们不许惊动美人,陛下可比老祖宗您想的会疼人。”
    她是四更天的时候,被梁掌印从尚寝局找来的,说陛下昨夜幸了钟美人,让赶紧去记载彤史。
    陛下从登基以后就?虚置了敬事监,连彤史女官这?一职也基本等同?虚设,她慌慌张张赶去抱琴轩的时候,恰好听见里?面那吱吱呀呀的架子床声又回荡起来,不算明显,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就?难免令人浮想联翩,梁掌印轻手轻脚的把她拽过去,以至于她连女史手里?端的女人的衣物都没看清是什么?样式的……
    梁掌印催促着道:“女官可来了,快记吧,陛下幸的是钟美人,昨夜里?一更天起……”
    太皇太后抚着心口,真觉得巨石落了下来,“只盼着钟家丫头有福分,能一举得子,也不枉费哀家一番苦心。”
    彤史女官合上彤史,微微一笑:“承老祖宗吉言,奴婢伺候过三?朝官家,陛下身子康健,又正?值盛年,钟美人也气血饱满,瞧着就?是个有福的,依奴婢看,十有八九的事儿!”
    “哎哟,那就?太好了!”太皇太后难得露出笑容,连连点头,挥退彤史女官后,她叫来冬生,“你昨晚把门拴上的事,没叫人发觉吧?”
    冬生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有的事儿,昨夜没人瞧见奴婢栓门,今早御前?夜没传出什么?动静。”
    太皇太后缓缓叹了口气,“那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帮皇帝。不过就?是被知道了,也不要?紧,看样子,皇帝很喜欢钟氏,这?事儿暴露了轻拿轻放便是,哀家还?有这?张老脸撑着,皇帝不会拿你怎么?办的。”
    冬生道是。
    说来奇怪,按理陛下宿在抱琴轩,那四面应该都守着人才是,可昨儿夜里?她摸过去的时候,外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可里?面传出的就?是陛下的说话声,说的什么?听不清,女声呜呜咽咽,好像含着许多口水,更听不清了,她咬了咬牙,还?是栓上了门。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要?趁热打铁。”
    太皇太后拍了拍宝座的扶手,“一回怀不上不要?紧,多几回不就成了?你把钟姒叫来,刚承幸的姑娘面皮儿薄,肯定不好意思?主动去找郎君,哀家带她去陛下下朝的地方等着,陛下多看她一眼,就会多惦念一分夫妻之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不一会儿,钟姒就?来了,她小脸憔悴,微微泛着乌青,昨夜没睡好的样子,衣裳也还?穿着昨天那件,听见老祖宗要?带她去等陛下下朝,本就?憔悴的面容,又添了两分紧张和忧惧。
    “老祖宗,还?是不、不了吧,陛下朝政繁忙,下了朝定是要?回御书房处理国事的,还?是等到夜里?再……”
    “你这?傻丫头,没出息的。”太皇太后笑骂道:“这话若是中宫皇后说说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小的美人,也学这?空话来蒙我。如今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北夷犯边的事,听说已经平定了,边关?戍守的都是皇帝当年亲自调教过的亲兵,他还?有什么?国家大事,能比开枝散叶重要??”
    “哪天他真醉心在一个女人身上,失了神智,发了癫狂,寻死?觅活的,那才是真正?坏了超纲社?稷的大事,你,行吗?”太皇太后淡淡笑瞥了钟姒一眼。
    钟姒顿时红了脸,嗫嚅着道:“臣妾没那个本事。”
    “那就?是了,别瞎想,哀家这?是在帮你,哪个姑娘不想见夫郎的?你让他多见见你,他才会想起昨夜里?的柔情蜜意,怜惜爱护你,不然他明日宠幸别人,你哭都来不及哭,快走吧,再不走,皇帝就?下朝了。”
    太后一手拄着凤头杖,一手搭着钟姒,迈动年迈的步伐往金銮殿走,她们是后宫女眷,最多只能站在内宫和外朝那一带的回廊上等待,不能被外臣的目光侵扰。
    钟姒走路的时候,太皇太后留意了一下她的走姿,疑惑从眼中?一闪而过,她坐镇中?宫数十年,丈夫的,儿子的妃嫔们,初次承欢的样子,她见过太多。
    身子强健些的,走路沉稳,但远不到健步如飞的程度,身子弱的,走三?步都要?出一身汗也是常事,钟姒瞧着身子骨一般,不好不坏,昨夜里?彤史记了有三?回,从一更天磨到四更天,她今早能爬起来都算好的了,为何还?能走得这?么?从容?
    不等她多想,金銮殿散朝了,皇帝的銮仪远远升起,往这?儿过来,太皇太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皇帝身上,欣慰地道:“瞧,咱们来得多巧,正?好散朝,你看皇帝嘴角带着笑呢,不知是听见什么?好消息了,是南边的稻子丰收,还?是东边儿水利有了进展?”
    她想了想,促狭地朝钟姒笑道:“保不齐是因为你,皇帝今儿个心情才这?么?好。”
    钟姒颤了颤,“老祖宗……”
    太皇太后笑道:“行啦,不逗你啦,快去给他请安去,他瞧见你,一定意外。”
    她含笑推了推钟姒,眼看皇帝就?快到面前?了,钟姒咬着牙,心惊胆战地迎了上去,她想到第一回也是这?么?拦住了皇帝的銮仪,可结果呢?皇帝从帷幔中?透出了一个冰冷的命令“让她滚”,她又想到昨晚,她被梁掌印从慎刑司提出来,悄悄藏了起来,梁掌印说的那些话,让她感到后背发凉。
    他让她顶下这?个被宠幸的名衔。
    她不明白,抱琴轩里?陛下正?在宠幸的人女人也不是她呀。
    很快一瞬间,她想明白了。
    陛下宠幸了一个不是宫嫔,身份不可告人的女人,这?个女人会是谁?
    在整个大内之中?,除了妃嫔,宫女,一个年龄恰当?,不常露面,美得出奇,却又总是被众人议论的那个最特殊的女人——
    礼王妃。
    会是她吗?
    钟姒的瞳孔剧烈震颤起来。
    “慢。”
    看清拦路的人,皇帝抬手叫住了抬肩舆的太监,他稍稍抬眼,便能望见太皇太后一干人等,他漫不经心地收拢回目光,并没有看钟姒紧张到发白的面容,唇色浅淡的薄唇平静地询问道:“怎么?了?”
    嫔妃拦在御前?,放在前?几朝,那是要?告御状的意思?,无非是哭诉皇后不公,贵妃跋扈——可他后宫里?十几个美人,都安置在内宫里?,无声无息,众生平等,钟姒已经算是其中?最“嚣张”的一个。
    “臣妾、臣妾……”顶着前?方和后头巨大的压力,钟姒拧着手帕,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经过几回照面,还?有皇帝对她父亲的无情裁决,她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孺慕之情,只剩下谨慎和畏惧。
    这?个时候,梁青棣上来打圆场,笑吟吟地抱着拂尘道:“钟美人有话,夜里?再和陛下细说吧,这?会儿陛下要?赶着去御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