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对成?为一个母亲最遥远的设想, 就是她和?杨修慎订婚前?夕,母亲叫她去房中,赐给她一套嵌宝石金头面。
    那是母亲压箱底的陪嫁, 价值连城,外祖疼爱女儿, 用这套家?传的宝物给女儿陪嫁。
    她坐在妆奁前?,等蕙姑将她的头发一根根梳拢盘起, 戴上嵌宝石金头面,镜中的少女连眉梢都被晕上浅浅的金光,看上去都不像她了, 那股陌生的娴静和?沉稳, 颇似古书中所说的“云髻峨峨, 修眉联娟。”之态。
    她笨拙地照镜,用手扶着沉甸甸的顶簪,向身后的母亲和?蕙姑撒娇抱怨这发髻和?头面有多沉,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她还特地站起身来, 在母亲和?蕙姑面前?摇摇晃晃地走动。
    她在闺中其实并没有那么娴静。
    有时?也会和?婢女们?登梯摘果, 或用手绢包着螳螂往哥哥们?的脖子里丢, 她躲在门?后看他?们?手忙脚乱、冠斜衣歪的模样轻笑?,那也不能?怪她, 谁让哥哥们?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在娘和?蕙姑的心里, 她更加还是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孩子。
    母亲指着她,乐不可?支地和?蕙姑说:“她根本还是个孩子啊, 走路都不成?样,她父亲就急着要给她议亲了,我?真想再?多留她几年。”
    蕙姑亦笑?:“听说小姑爷是位家?世清白的贡生, 人品才貌都过?得去,今年的科举十拿九稳,老爷亲自挑的人,定不会有错,他?家?中只有一位远在老家?的寡母,是清贫了些,但母子性情纯直,届时?成?了婚,宅邸就安在咱们?邻街,夫人和?姑娘虽说不能?像如今这么日日见面,两三日见一回也是可?以的。”
    映夫人淡淡道:“他?挑的人,自然是好,他?这么看重名声,又怎能?容忍自己的女婿是庸庸碌碌之辈?一时?的沉寂可?以,一世的默默无闻,他?忍不了。”
    蕙姑欲劝,映夫人摇头:“你不必劝我?,他?是什么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看着映雪慈的身影,眼中泛起莹润温柔的光,“我?只要我?的溶溶过?得好。”
    她们?为映雪慈备嫁,又商议起以后孩子的事。
    映夫人的意思是,先和?杨家?说好,人嫁过?去先不圆房,十五岁,太小了。
    以前?还是鲜卑人做皇帝那会儿,游牧民族崇尚早婚,女人很遭罪,如今的皇室身上流淌着汉人的血液,再?加上天下大定,休养生息数十年,民间婚龄慢慢的推后,女子二十几才嫁人的并不罕见。
    杨家?孤儿寡母,又是高攀映家?,想来不会有异议。
    蕙姑掰着手指头盘算,“等到十七八岁圆房,那也不能?立刻要孩子,再?过?两三年,等到二十出头正好。”
    映夫人点头:“是这个道理。”
    映雪慈那厢走累了,把嵌宝石头面卸了下来,交托女婢放回箱笼,她轻快地扑进映夫人的怀里,衣袂翻飞,像一只欢快的花蝴蝶,脸蛋贴在映夫人柔软的腹部,双手搂住她的腰,黏黏糊糊地道:“娘,等我?有了宝宝,我?三天两头带它回来看您,我?不会养孩子,娘替我?养吧,就像养我?一样,我?们?一大一小,天天伺候您孝顺您。”
    映夫人低下头,怜爱地看着她,“你想得美,养你和?你那两个哥哥就够受的了,再?多一个,你要折娘的寿啊?”
    映雪慈忙说:“不折寿不折寿,娘长命百岁。”
    她想到娘会死,眼泪都要掉下来,洇湿了映夫人膝头的膝斓。
    映夫人的面庞宛若晨曦下的露珠,洁白盈盈,她刮映雪慈的鼻尖,低声道:“好孩子,娘说着顽的,不怕、不怕。”
    说着抚她的背。
    娘的手真暖和?,映雪慈更加抱紧她,怕她真的像露珠一样消失了去,然而不久后,她就病倒了,一病不起。
    夏日炎炎的午后,蝉鸣声一阵躁过?一阵,这种远远的喧嚣,反而衬得殿内极静,落针可?闻。
    蕙姑心里也怕,可?如果连她都怕,溶溶怎么办呢?
    她张开手臂,拢映雪慈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儿安慰:“不怕不怕,未必就是真的有了,你记不记得你从前?贪凉,一气吃了三碗冰雪冷元子,连着两个月都没来癸水?后来好容易调养回来,来了许多,你还问阿姆,流这样多的血是不是要死了。”
    映雪慈泪濛濛地仰起头,“真的?”
    蕙姑想起她十二三岁的样子,青嫩嫩的脸,像春天冒出来的新芽,满脸都是和?年纪不符的忧愁,泪眼迷糊握着她的手指问:“阿姆,我?会死吗,我?还不想死。”
    稚嫩的面孔犹在眼前?,好像还在昨日一般。
    蕙姑一阵恍惚,轻声说:“就算真是有了,生下来也有阿姆替你养。”
    旁边狻猊式样的香炉里喷出一股凉润润的轻烟,映雪慈据在蕙姑怀中,影子投射在落地罩的青纱上朦胧不清,隔了一会儿才道:“那如果,不生下来呢?”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连头发丝都没动,蕙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什么?”
    映雪慈慢慢坐起上半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拿手背拭了拭眼睛,手背很快沾上微湿的痕迹,她面色镇定,说话却带鼻音:“如果真的有了,我?就吃药吧。”
    蕙姑这回听清了,大惊:“那得多疼!”
    映雪慈低着头,长发遮住半边脸颊,细细的眉蹙着,“长痛不如短痛,怪只怪我不能把它带到这个世上来,让它好好长大,来日待我们离开这儿,找到落脚的地方,再?给它立个衣冠小冢,权当我?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的一点心意,也好助它早已?轮回投胎。”
    她心意已?决。
    可?不知?怎么心下发涩,像钝刀子挫肉,说不上来的滋味,真难受。
    说不舍得吧,也算不上,毕竟她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连它的存在都不确定,可?就是这股模糊的情绪笼罩着她,使她忽然很难过?。
    她是个把猫儿狗儿小麻雀都会当成?小人儿来尊重疼爱的人,现在却?要亲手对自己的孩子做了断。
    原来也不是想象中那样难,这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苦闷,兴许等六十年后,老得牙齿掉光了,午夜梦回想起它,还会被当年那股模糊的,晦涩不清的滋味袭上心头。
    可?她迟早要逃。
    显怀就是一眨眼的事,听说头三个月最不稳当,到时?她跑出去了,一路上东躲西藏,舟车劳顿,就能?保住它吗?
    要是等肚子大了,还没能?逃出去呢?她只能?生下孩子,再?抛下孩子离开。
    那么小的孩子,出生就没有了母亲,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宫里,她想想都心碎。
    带着一起走?
    ……不可?能?的。
    宫中的孩子珍贵,出生即是天潢贵胄,乳母之外有保母,保母之上有傅母,各司其职,十几个人、几十只眼围着一个孩子转,就算能?带出去,那么小,路上病了、伤了,有个万一,要怎么办?
    她是逃跑,不是踏青,她得对每一个人负责,她的优柔寡断可?能?会害死别人。
    所以不能?生下来,只要不生下来,就没有那么多“可?是”。
    顶多她痛一场。
    蕙姑明白她所有的难处,掌心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好,不要就不要,一个孩子罢了,没什么大不了。你还年轻,等以后遇到恩爱的人,一切都来得及。”
    映雪慈憔悴地低语:“太医是万不能?惊动的。”
    蕙姑点头,“阿姆省得。只是如今月份太浅,看不出虚实来,再?等几日,等到足月再?看。若没有最好,若有了,阿姆有个稳妥的法子。”
    映雪慈靠在她的肩头,强打两分精神问:“什么法子,会不会被看出来?”
    “不会。我?老家?有个偏方,取柿蒂放瓦片上烤干研磨成?粉,再?用黄酒冲服七日。月份浅……还不成?型呢,有人问起来,只说是癸水迟了旬日。”蕙姑拢了拢她的衣襟,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脸颊。
    映雪慈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云翳里的雨终于落下来,瓢泼大雨,外头黑憧憧的,纱缦飘摇,仿佛连天地都不再?分割,混沌为一体?了。
    她喃喃道:“那就听阿姆的。”
    蝉鸣方才旁若无人的热闹,嗡嗡泱泱像一片沸腾的海子,被大雨一浇就没了声。
    映雪慈往外探了探颈子,她逢下雨就胸闷的毛病又犯了:“怎么又下雨?”她嘴唇有些白,“昨夜不是才下过?吗?”
    蕙姑忙走过?去关窗,“夏天雨水多,你睡一会儿,兴许醒来就放晴了。”
    映雪慈哦了一声,扭头看蕙姑:“阿姆要去哪儿?”
    自从她被关进西苑,就对蕙姑的来去格外敏感?,她怕蕙姑又被他?们?捉去关起来,慕容怿没来的这几日,她夜里睡觉一定要抓着蕙姑的手,她怕醒来蕙姑就不见了。
    蕙姑笑?道:“阿姆去给你做云子粥啊,你忘了吗?”
    映雪慈卧在枕上,“其实我?不饿,阿姆不做也可?以。”
    蕙姑弯腰替她掖了掖被子,“可?你吃不下东西,阿姆总得想法子,不然你的身子会垮的。”
    沉默了一会儿,映雪慈小声说:“那我?晚上一定多吃一点,不叫阿姆担心。”
    她说话的样子太乖巧,蕙姑心里发酸,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