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后猛地捂住嘉乐的嘴, 厉声斥道:“休得胡言!”
    嘉乐从未被她如此呵斥过,一时竟忘了哭泣,睁着一双泪眼惶然地看着母亲, 小?声嗫嚅,“我没有……”
    谢皇后倏然回头?。
    她今日来接嘉乐下课, 仪从简省,只带了三四个宫女?并嘉乐的傅母, 此刻皆静候门外。
    傅母听里面动静不小?,只当?小?公?主调皮又惹了皇后动怒,担心哭坏了孩子, 忍不住探头?来看, 却撞上谢皇后威严无比的目光, 吓得立即缩回头?去。
    谢皇后冷冷道:“嘉乐今日的功课做的极差,傅母,你平日是如何教导的?纵容公?主贪玩荒废课业, 本宫养你干什么吃的?”
    那傅母素日里最疼嘉乐,心疼她年纪小?, 平日就多?纵容了些, 这会儿被说得脸色青白?交加, 支支吾吾道:“奴、奴婢……”
    “不必说了。”谢皇后冷声打断,“都在外候着。本宫亲自监督嘉乐, 今日若不将这张字临好, 便不准回宫。”
    众人噤若寒蝉,垂首立于廊下。
    书阁深处, 嘉乐哭得一抽一抽。
    杨修慎始终垂首躬身,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一动未动,皮肤在幽暗的光线和青袍的映衬下更显苍白?。
    嘉乐急得扁了扁嘴。
    说呀, 怎么还不说?
    她都把母后带来了,快告诉她们,小?婶婶在哪里呀!
    “臣自知有罪,不该利用公?主,但臣唯有借此途径,方能将此事上达皇后殿下。臣明日便将调往文渊阁,若今日不得言,往后再想求见皇后殿下,只怕难如登天?。事关……礼王妃安危,”他嗓音干涩,几乎一字一顿,“臣,实不敢再拖延!”
    谢皇后的脸色,阴沉难辨。
    她极少亲见外臣。
    一是避嫌,二是她若想探听朝中?风声,自有谢家耳目代为传达。
    皇帝并非不知,但从未点破,对她这个皇嫂,可谓将敬重和宽容做到了极致,她也投桃报李,对朝政保持着且听不问,绝不插手的态度。
    但这杨修慎好大?的胆子,利用年幼的嘉乐递话引她一见,皇后私见外臣,此事若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而?他杨修慎,也必是死?路一条。
    但偏偏此人,曾是溶溶的未婚夫。
    事关溶溶,无论是真是假,她都不得不听,但如果?,他敢借溶溶的旧情编织谎言……
    谢皇后目光冰冷,将声音压得极低,“倘若你敢有半句虚言,本宫一定会让你人头?落地。”
    半柱香后,谢皇后愤然拂袖而?出,嘉乐公?主大?哭随之。
    此事传至御前,梁青棣一边给皇帝斟茶,一边无奈含笑摇头?:“说是公?主课上贪玩还顶嘴,惹得皇后殿下大?发雷霆,生生罚抄了两篇大?字才放出来,一路哭着回去了,那眼睛都哭成核桃了,可怜见的。”
    宫里如今就这一个孩子,皇帝又当?宝贝疙瘩疼着,嘉乐但凡有点什么事,御前总要?第一个知道,当?然了,平时谢皇后和母族往来,偶尔打听点朝堂动静,宫外风声,那也是有的,他们一样第一时间呈报陛下,陛下心里清楚,倒从未对此说过什么。
    皇后殿下是聪慧之人,陛下自然也体谅她思?念家人之举。
    皇帝从奏折中?抬起头?,按了按隐隐胀痛的眉心,失笑道:“就罚了两篇大?字?那可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去朕的私库,从前几日各国使臣送来的珍玩里拣些漂亮稀奇的给嘉乐送去,哄哄她,别把眼睛哭坏了。省得明日又来朕这儿哭着讨公?道。”
    梁青棣笑道:“陛下向来是最疼公?主的。”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仍放在奏折上,“今日授课的师保,是林世祥?”
    “林大?人告病未愈……今日仍是杨修慎杨大?人在职。”
    皇帝不咸不淡地翻过一页纸,“还是他?”
    梁青棣回道:“是。文渊阁这两日忙于整理各国使节献上的文册,一时抽不出空来调度人手,奴才已命人加紧催促,杨大?人调职一事,明日便可落定。”
    皇帝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他缓缓书写着针对吐蕃两面求援的对策,目光却逐渐沉冷下来,下笔的力道愈深。
    梁青棣也察觉氛围有些古怪,不知是方才哪句话说错,提心吊胆地垂首静立,他伺候皇帝多?年,擎小?儿看着皇帝长?到如今伟岸,却也不敢自负说了解圣心。他是皇帝的伴伴,可这伴君的差事,才是天?底下最难,最如履薄冰的活计。
    殿中?一时清寂无比,落针可闻,更漏滴滴答答的报时,仿佛越来越密、越来越促。
    灯花忽爆。
    “行了。”
    皇帝合上诏书,抛给梁青棣,“即刻送交内阁,今日便派天使分赴吐蕃,至俄珠祖拉与云丹二人营帐传旨。朝廷绝不发兵,但赐二人金印诰命,俄珠祖拉封辅教王,统原阐化王东部之地,云丹封阐教王,领西部故土。”
    他淡淡道:“那个一向淡泊名利的活佛最是个老狐狸,既想明哲保身,封他为善德禅师,赐治中?部,让他去压一压那两个混账的火气。以后吐蕃三足鼎立,谁再敢兴兵,谁便失去大?义之名,封地即由他人分食。”
    皇帝语气转冷,“他们不是都想要朕的支持么?好,朕便都给。从此以后,让他们互相牵制,分其势、削其力。从此辖地交错、利益纠缠,敢生异心,就要?先尝尝彼此猜忌防范的滋味,不会再有余力东顾我大?魏。”
    梁青棣双手接过奏折,叹道:“陛下英明,此后吐蕃三方制衡,自相牵制,谁也不能置身之外,朝廷坐收渔翁之利,奴才这就前去传旨。”
    诏书由梁青棣亲送内阁。
    皇帝闭目养神片刻,忽然睁开?眼,点了个守在廊下的小?内侍近前,“今日皇后去文华殿时,杨修慎尚未离宫?”
    内侍躬着身,小?心翼翼答:“回陛下,杨大?人那时确实还未出宫,皇后殿下去往文华殿时,奴才瞧见杨大?人还在西配殿整理奏牍,期间曾往司礼监值房送过两回文书,未时三刻后便一直留在配殿未曾走动。”
    那就是见上了面。
    皇帝的手掌缓缓抚拭着龙椅的扶手,良久,终于直起身。
    “朕去南宫,看看嘉乐。”
    时辰尚早,皇帝步入南宫时并未着人通报,负手直上柏梁台,他并不常来这儿,十天?半个月才来一回,自从映雪慈“死?”后,他连日奔波于西苑,已有好一阵子没来探望嘉乐。
    嘉乐的哭声如雷贯耳,他几乎能听见皇嫂是如何训斥她的,嘉乐在顶嘴,皇嫂摔了她装蛐蛐的竹笼,蛐蛐撒了一地,吱吱呀呀烦乱不休。
    但真的,仅仅是如此吗?
    他眯着眼,缓步而?上。
    守门的侍女?本想躲懒打个哈欠,冷不丁瞥见他悄然而?至,身如玉山,负手静立在门前,慌张的想唤谢皇后,却被皇帝一扬手,无声止住。
    他并未越过那道门槛,只静立于槛外,目光幽沉地望向殿中?,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听着嘉乐和谢皇后的争执。
    悬挂在半空中?的白?色垂缦,随着穿堂的秋风轻微晃动,他想起皇兄已经薨逝了大?半年了,南宫仍如他刚去时,满目素白?,连侍女?的衣裳都不见鲜亮。
    他敬重,也向往皇兄和皇嫂的深情,他以为天?底下的夫妻理应如此,他和映雪慈,也该如此。
    他若先死?,便看她穿着雪白?的素缟,纵有千般万般的不情愿,却不得不跪在灵前,做他的未亡人。她一定会哭,多?半不是真心为他,但那又何妨,她两滴眼泪便足以令他瞑目。
    在她身上,他一向如此容易满足。
    如果?她敢……再嫁给别人。
    如果?她敢……
    他眉尖轻轻挑动,目光阴鸷。
    薄唇轻碰。
    奸夫。
    他微笑。
    “该死?。”
    嘉乐哭着跑了出来。
    没看清前面有人,嘉乐一个踉跄跌进他怀里,哇哇大?叫。她仰起头?,小?脸哭得发肿,一缕清涕悬在人中?,离嘴唇还有毫厘,皇帝的额角微微一跳,忍无可忍地从她怀里掏出小?手绢,覆住她的鼻梁往下一摁,“……擤出来。”
    嘉乐擤完鼻涕就抱着他的大?腿哀嚎,皇帝索性拎起她的后领,一路将她提进殿中?。
    谢皇后正脸色铁青,手持戒尺在殿中?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目光触及皇帝身影的刹那,她瞳孔轻缩,转瞬看向皇帝手中?的嘉乐,“还不快从你皇叔身上下来!别以为有他护着你,我就不敢抽你,你这不省心的孩子,真要?把我气死?!”
    又向皇帝道:“长?赢,让你见笑。这孩子愈长?大?愈不懂事,她父皇去前,再三叮嘱我不可过于严苛,谁知纵出她这皮猴儿似的性子,如今再不好生管教,以后还得了?”
    说罢举起手中?的戒尺,“嘉乐,到母后身边来!”
    嘉乐噙着两泡眼泪,小?嘴撅的能挂油瓶,死?死?搂住皇帝的腿不撒手,“我不……皇叔,母后要?打死?我了,嘉乐死?了,您可就再也没有侄女?了!”
    被他屈指弹了个脑瓜崩,“胡说八道。”
    皇帝按了按额角,“……这般口无遮拦,确实要?好生管教。起来。”
    他拎起嘉乐交予保母,保母连忙抱着孩子退下,殿中?这才安静下来,谢皇后无力的命宫人看茶。
    皇帝端着茶盏,却并不饮,只徐徐道:“嘉乐年纪渐长?,性子活泼些本是好事,待再大?些,懂得分寸厉害,自然无需皇嫂再多?操心。皇嫂不必忧心,朕既是嘉乐的亲叔父,无论纵使她将来闯下什么弥天?大?祸,都有朕为她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