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嘉乐再?来, 瞧见廊下多了只绿毛鹦哥儿,高兴得和什么似的,在玉石台鹦鹉架下蹦来蹦去, 还伸长?了手,要去够迦陵的脚爪。
    她没?够着, 倒把迦陵吓一跳。
    小家伙原在梳毛,红红的小喙叨着毛, 一下一下,临花照水般优雅,这下毛也不梳了, 扭头飞进窠里, 留下个羞愤的雪白屁股蛋给她。
    映雪慈过来抱她, 嘉乐还目不转睛盯着迦陵,嘴里念着,“姨姨, 有小鸟呀,小鸟儿来啦。”
    映雪慈看她脸红扑扑的, 一摸脖子, 果然都是汗, 把兔毛围脖儿都捂得潮乎乎,想是一放骑射课便来了, 怕她着凉, 遂抱她去殿里换衣裳。
    嘉乐换衣裳呢,头还要往外探, 就?想看小鸟,看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咧嘴一笑, 嘴里发出“嘬嘬”的吆喝声。
    映雪慈说:“香宝宝,转过来。”
    嘉乐知道香宝宝这个称谓是独属她一人的,乐颠颠地转过身来,脸却?还朝着迦陵。
    她心里只有鸟,没?有别的,小袄裙脱了一半,拖在地上,被她径自踩了过去,留下两个灰扑扑的脚印。
    映雪慈气得捏她鼻尖,“你呀你。”
    一面替她套上比甲,一面说:“还小鸟呢,你都把它惹生气了,没?看它都不理?你。你再?逗它,等阵它发火可要叨人的,它叨人可疼了。”
    嘉乐听得愣愣,回过头来:“真的呀?”
    “嗯。”映雪慈说,“真的,你瞧见它的小嘴没?,又尖又硬,叫它叨一口?,你从此就?成独臂大侠了,以后还拿什么打北蒙和倭寇呢?”
    嘉乐有些害怕了,惴惴地把小手藏到身后去,咋着舌头说:“哎呀呀,真是小鸟不可貌相。”
    映雪慈没?说话,背过身去忍笑。
    待嘉乐看她,她便重又若无?其事?地低头,替她理?长?命锁下面缀的细金络子。
    小孩儿好动?,那金络子都纠在了一起,缠成一个个核桃结,被她用指尖细细地勾开?。
    嘉乐哪知道她被骗了,攥着小手,愁眉苦脸地说:“可是我真喜欢它呀,怎么办呢,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既能和它亲近,它又不叨我的呢,两全其美,和和美美的,难道不成吗?”
    映雪慈道:“哦,有的。”
    她让宜兰送来一些野生稗子,和切成块的秋梨,用小银签子叉了,递给嘉乐,指着迦陵对她道:“你再?喜欢人家,也不能一上来就?对人家动?手动?脚的,对不对?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它喜欢吃稗子和梨,你喂它,这叫投其所?好。若它肯吃,你再?问它,我能不能和你做朋友,我能不能摸摸你的羽毛,你长?得真好看,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鸟儿,我再?没?有见过比你更美的小鸟了。如此一来,它就?认得你了,长?此以往,还怕它不亲近你吗?”
    嘉乐似懂非懂,映雪慈就?握着她的手,循循善诱,引她喂迦陵吃梨肉。
    迦陵起初还不理?她们,嘉乐哄了它半天“你是世上最?美丽的小鸟”后,终究心花怒放,大吃大喝起来。
    过了半日,一人一鸟便形影不离了,阁子里不时传出阵阵孩子的欢笑和鸟鸣。
    映雪慈坐在贵妃榻上,给嘉乐绣冬天穿的牡丹小袄,嫩生生的杏黄色,在她手里像朵刚掐下枝头的花儿。
    她凑在窗底下,偎着只小凭几,阳光透过窗棂漏在她脸上,照得脸颊上淡金色的细绒近乎透明,低头咬断绣线,她拎起小袄,在嘉乐身上比了比,道:“做大了些,免得你还没?穿上就?窜了个子。”
    嘉乐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托着腮帮,两条腿挨不到地,在空中晃荡晃荡,不时踢凳柱一下,鞋头一串米珠被她踢得哗啦哗啦的,眼巴巴地望着,“姨姨,什么时候能穿上呀,我想明天就?穿。”
    映雪慈摸了摸她的小脸,“冬天才能穿呢,这还没?入冬,不过快了,你听话,姨姨再?帮你裁条手绢,绣你最?喜欢的迎春花。”
    向晚谢皇后来接嘉乐。
    母女俩一道在她这里用膳。
    菜呈上来,谢皇后看着桌上的八宝蒸鸭、糯米糟肉丸子和玫瑰酿肉一愣,原当她和嘉乐在这儿,映雪慈才备下这许多荤菜,不想映雪慈兀自挟来半块玫瑰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吃着。
    正值掌灯时分,映雪慈头顶恰好悬着一个琉璃灯罩,灯光如水,流淌而?下,满桌红艳浓香的菜肴笼着灯火,像支馥郁的芳舟,她面颊眉梢,似有淡淡桃粉晕染其上,衬得她肌骨明润,胭红柔媚。
    历经一遭劫难回来,反倒比从前病恹恹的样子多了两分人气。
    谢皇后说:“出去一趟,口?味倒变了,以往最见不得油腻荤腥之物。”
    映雪慈往嘉乐碗里夹了块肉,偏头笑道:“我也觉得奇怪,许多从前不爱吃的,如今都爱吃了。大抵是出门在外,有诸多不方便的地方,有什么吃什么,又不像从前总闷着不动?弹,胃口就跟着打开了。”
    谢皇后感慨,“那倒算因祸得福,这是好事?,从前我看你挑食挑得紧,脸色成日发白,现在红润的多,近来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映雪慈放下玉著,柔声:“吃得下,也睡得下。”
    前阵总想吐,回宫后倒是大大减轻,她估摸着,大约是在外头总担惊受怕引起的,兼之宫中蜜饯酸果供应不断,加应子雪红果乌梅牙枣换着吃,吃得牙酸齿软,不多时,她便就?忘了这桩事?。
    用过膳,保母牵走嘉乐去消食,姐妹俩在阁子里说话。
    谢皇后看她又给嘉乐做衣裳,不禁叹气,“你就?这般惯着她,她哪里缺衣裳穿,针黹局一季给她做二十来套,比甲袄裙都有,穿也穿不完,你快歇歇吧,不要熬坏了眼睛,来日把她惯坏,她离不开?你,你也牵挂着她,走到哪儿都放心不下,没?得成了你心中的负担。”
    映雪慈手肘搭着凭几,凑近莹莹的烛火,头也不抬地笑道:“那便哪儿都不去,陪着她,自然就?算无?牵无?挂。”
    她说完,阁子里一静,映雪慈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弧,待悟过来,倏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无?措,险些叫针扎了手。
    好在谢皇后反应快,一把扣住她手腕,拇指将绣花针从她指尖顶开?。
    银针落地,在红氍毹间倏忽一闪,像细小的银火爆花,转瞬不见踪迹。
    谢皇后望着地上整片的氍毹,忙叫宫人进来将银针抖出,以免回头再?不留神踩进鞋里。待收拾完,半盏茶功夫过去,谢皇后不准她再?碰针线,夺了放进笸箩。
    她们中间隔着张小凭几,映雪慈的手搭在上面,手指蜷曲,微低着头,神色淡淡,没?在一片黄昧昧的影子里。这个时候,又有几分像过去刚入宫那阵,总轻默寡言,像朵天际飘忽不定的惨淡愁云。
    谢皇后不知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映雪慈抬起头,谢皇后冲她一笑,用指头抚她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说:“你想好了吗,从今往后,真的要留在这里?”
    映雪慈张了张嘴,片刻摇头,复低下头去,“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走得了吗?走了,又能去哪儿呢?”
    “慢慢等,总有时机的。”谢皇后安慰她,“你别灰心,阿姐永远向着你,暂且在南宫住着,你不想见他,就?不见他,皇宫不是西苑,他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众目睽睽之下,你仍是王妃,我不信他还能从我这南宫把你掠了去,你别怕。”
    “我不怕。”映雪慈反过来安慰谢皇后,“阿姐,咱们还像从前那样过,不要为了我开?罪他,嘉乐还需仰仗他这个皇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过一日算一日,我如今没?有什么其他的想头。”
    回到宫里,一切都像从未发生似的,外面那些令她悲痛的,伤心的,愤怒的,不甘的,都像一夕幻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又做回他的皇帝,她又偏安一隅做她的王妃,宫中还是那些脸孔,忙忙碌碌粉饰着这座禁廷数十年不变的太平,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悄微微的变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之下,也多了令她无?法忽视的惶恐、讨好和揣度……
    她尽可能地去忽略,缩在南宫里,避不见人,关乎礼王妃如何“死而?复生”,外面的流言恐怕早已甚嚣尘上,她只当不知,不闻、不问。
    在那日她给他下药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她知道他在等,她也在等,等他再?次想起她,恨起她时,她就?无?法再?装聋作哑,可在那之前,她只想这样寂寂的待着,不知这平静能延续到几时。
    谢皇后离去时,说:“太皇太后醒了。”
    映雪慈淡淡的,“那就?好。”
    “虽醒了,却?已油尽灯枯,不久就?到她寿辰,眼下一日不如一日,估摸着撑不过年尾,所?以今年着实要大办一场,权当冲冲晦气,我近来筹措此事?,少不得要忙。”
    “阿姐自去忙,我无?碍的。”
    谢皇后点一点头,片刻迟疑道:“她醒来第?一件事?,便召见了你的父亲。”
    银顶绿呢的大轿落在映府门前,映廷敬脸色阴沉自轿内走出。一个腿脚麻利的长?随上前问了安,低声附耳道:“老爷,杨大人来了,这会儿人在书?房。”
    映廷敬没?说话,一路来到厅堂,才双手捧下头顶的乌纱帽交给长?随,长?随伶俐接过,呈上温水,映廷敬执过手巾抹面,方道:“他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