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尽, 那小内官一弯腰,也藏进了船影里。
    湖泊落月,花影连天。她的目光打从那竹帘纤细的棱纹上?滑落, 瞥见一抹赤金深紫的曳撒,这曳撒再眼熟不过, 他曾穿过的,曾穿着抱过她, 吻过她的脸,依次是唇,舌, 和颈项……
    他说她很想?她, 所?以那日下着大雨, 他湿漉漉地?迈进来,衣裳都没脱便抱起了她,一整个夜里, 她哭得近乎眩晕过去,也被他托抱着做完了。
    最害怕的时候, 她攀着他的肩膀抽泣问她会不会死, 他说不会, 声?音温柔的像天上?的云,却狠心地?将她贯到?了底。
    映雪慈浑身一颤, 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后颈皮,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转过身, 才惊觉船已离岸多时,那小内官不知何时绕去了船尾,正静静撑着篙。
    她定?了定?神, 不去看舱中的人影,只?对那小内官说道:“烦请放我下去。”
    那内官并不作?声?,兀自撑篙向前。
    她又说了一遍。
    仍无人应答。
    映雪慈深深吸气,她瞧向脚下的湖水,澄清如镜,并不湍急,忽然?一笑,仰面?便要跳下去,一只?手忽然?间攥住了她,那样重的力气,连手腕的骨节都发了白,她在他手中犹如一缕轻飘白练,只?要他松手,她便会覆水而逝一般。
    她望见他眼中的惊惧,在夜色中煌煌如昼,不过转瞬间,便被他拖入船舱,压在身下。
    慕容怿额角轻跳,耳骨中传来浓重的血脉汩涌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方才那股险些亲眼看着失去她,恐惧到?无以复加的滋味,像瞬间被钝刀割开了喉咙,他几乎能从舌头的根处尝到?一丝铁锈味,碰到?她温热的躯体,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慕容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胛,良久才平复,低声?沙哑地?道:“你发什么疯!”
    映雪慈道:“是你先?骗我的。”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湿润的眼睛,有着柔和的线条,眼中却透出一种?小兽的倔强。他心里的火霎时被激怒了出来,冷笑一声?,说:“是我先?骗你的,你要杀了我吗?我罪该万死,当千刀万剐,要不要拎把刀子给你,让你直接抹了我的脖子?”
    他忽然?静下来,目光瞥向一旁漆黑的湖水,她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奋力挣扎起来,却被他轻易地?压制住,他捏住她小巧的下颌,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拽到?船头,指着湖水对她说:“去啊,冻死你。”
    慕容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道:“我陪你一起。”
    “活着一起,死了也一起,满意吗?想?撇下我一个人,你休想?。”
    映雪慈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湖上?的风掠过来,两?岸的木芙蓉在风里开得如火,次第的红,蜿蜒在河水中,一片叠着一片,像永远看不到?头的红绸。
    他没说话,抱起她弯腰进了船舱,将她放在软垫上?,她的眼睛红透了,眼皮底下却没有一滴眼泪,死死地?咬着两?片粉唇,粉色的唇,像初生的菱肉,他伸手去拨她的牙齿,她使力不松口,嘴唇被咬出深深的痕迹,他皱着眉头,用劲撬开她的齿缝,将手指强硬地?推了进去,抵住她疾欲闭合的嘴唇。
    “为什么总要让我生气?”他垂着眼皮看她,慢慢俯低了头,凑近她的耳郭,“为什么总要让我难过?”
    她合不拢嘴巴,唾液溢了出来,染湿了他的指腹,他的手指慢吞吞地?抚过她的槽牙、尖牙和舌面?,看她眼尾极速地?晕红,被水汽浸染,仿佛要呕吐,他轻笑了声?,脸色变冷,“不准。”
    “不、准。”
    说着将第二根手指推了进去。
    映雪慈简直要疯了,她胡乱地?咬着他的手指,双手揪住他的衣襟。慕容怿肆无忌惮地?往深处探去,看她迅速泛起眼泪的眼睛,微微一顿,用手掌固定?住她的下巴,俯身要来吻她,映雪慈的头猛地?朝旁边偏去,躲开了他的吻。
    船身轻震,船尾已空无一人,那小内官不知所?踪,小舟却仍在徐徐向前。
    映雪慈蜷在他身下,鬓发散乱,急促地?喘息着,两?只?手无力从他衣襟滑落。慕容怿仍保持着伏在她身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能吻你吗?你还想?躲我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死?”他自顾自地?替她回答,说话的时候,手掌一直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颈子,他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压在了她的身上?,“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眼前一片寒光闪过,她才惊觉他居然带了匕首,他冷冷地?拔出匕首,手腕翻转,动作?快的让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刹那间刺向他的心脏,她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下意识地去夺他手中的匕首,失声?惊叫,“——不要!”
    眼前倏然?一变。
    并非是血,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映雪慈瞪大双眼,迟迟未落的眼泪,沿着眼眶缓慢淌出,流到?了腮边。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激烈的,急促的喘息,和他那近在咫尺的,强而有力的心跳,一声?声?,一阵阵,他的吻落了下来,掠过她的唇,落在了她的耳边,点?到?即止的一个吻,她模糊而濡湿的视线,随着船身离开桥洞,逐渐变得清明。
    映雪慈睫毛轻颤,她缓缓闭上?眼睛,模样极为可怜,唇边溢出的抽泣,被他捧住脸,用舌尖卷去,“不死,我不会死。”他含着她的唇瓣,低低地?哄道:“骗你的,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上?岸的时候,已近宫门落钥的时辰。映雪慈妆容花残,愈发显得柔弱楚楚,她默不作?声?地?上?岸,并不理会他的邀请和暗示,坚决要回南宫去。
    慕容怿无可奈何,随她走了一段路,期间故意逐她的影子,她顿了一顿,回头冷冷地?看着他,他慢慢挪回脚,似有若无的一笑,“明天还来这里见我,好么?”
    她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慕容怿紧跟不舍,却只?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跟随,不远不近,她走到?一处宫檐下,听见他说:“你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她只?当未闻,他又跟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攥住了她纤细的腕子。过于洁白细腻的肌肤,戴着色泽清透的玉镯,经月光一照,白得近乎发蓝,肌肤与玉石浑为一体,竟一时分不清何处是腕,何处是玉。她仍不回头,他微微蹙了眉头,语气染上?一丝强势,“今晚不许你回去。”
    她抽出自己的手腕,低着头,终于开了口,“后日。”
    “后日什么时辰?”他语气淡淡,却不依不饶。
    映雪慈一阵忱默,抬起头,红着眼圈看了他一眼说:“后日,傍晚。”
    慕容怿没说话,片刻后,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俯身向她道:“我会等你,你不来,我就等到?你来为止。”
    他的语调忽然?松泛起来,温柔地?道:“朕遣软轿送你回去,这里离南宫太远,走回去要脚疼,夜深了,早些回去,朕记得你怕黑。”
    那软轿仿佛一直在暗中等着似的,他话音刚落,一顶二人抬的小轿轻巧出现在他身后。
    慕容怿看着她坐上?轿,目光不离她的人,直至她雪青色的裙摆彻底消失在软轿的帷幕后,他才勾勾嘴角,目送那顶小轿载着她远去了。
    回到?南宫,宜兰早已回来,想?是从嘉乐那里知道了今晚发生的事,神色略显尴尬,见她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映雪慈没有同她解释什么,实在累极,略做梳洗就闷头睡去,翌日晨起竟近午时,居然?也没有人来打搅她清梦,嘉乐往常早就跑来了,今日却不见人影,想?是因“助纣为虐”不好意思见她。
    她兀自趿了鞋起身,从香盒里取了一枚窨制的玫瑰香饼点?上?,坐在镜前挽发,窗下传来细微的人声?,她凑近了听,是飞英和宜兰在说话,宜兰还不知她醒了,便没进来伺候,和飞英在外面?廊子下闲话。
    飞英说:“王妃昨晚,当真去见了陛下?”
    宜兰答得有些含糊,“是嘉乐公主带去的……这见没见的,其实我也不知。”她昨晚很早就回来了,要去寻映雪慈,嘉乐却不让,一问才知船舱中坐着的不是别人,而是皇帝。
    飞英默了默,随后叹着气道:“也不知往后会怎么样。”
    宜兰“嗯”了声?,问:“你不回御前了么?”
    飞英虽尚无品秩,却曾是御前十?分得用的内官,原等着接梁青棣的班的,梁青棣有心栽培历练他,怕小子毛躁,年轻轻佻,一直压着他。
    “嗨,”飞英笑说:“我是个奴才,主子要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干爹说了,让我一心伺候王妃,且王妃待我极好,我在这里过得舒坦,回不回去的,也没什么大说法。”
    二人又说了程子话,宜兰忧心忡忡地?道:“我看那件事,陛下似乎并未告诉过王妃,咱们要不要多这个嘴?”
    飞英缩了缩脖子,“还是算了,做奴才的,不好拿主子的主,陛下不叫咱们说,咱们就还是当不知道。”
    宜兰叹气,“也是,那福宁公主也是,那般折腾……”
    福宁公主如今是叛贼,朝廷缉拿在外,宫里都不怎么提起这号人了,飞英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快别说了。”
    下午嘉乐还是过来了,腆着个小圆脸,扭扭捏捏来到?映雪慈身旁,见她在看书,也不敢打扰她,自己乖乖巧巧爬上?贵妃榻,挨着她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