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再度要求留宿。
    以守护妻子和孩子的名义?。
    遭到了映雪慈的婉拒。
    “这床榻太小了, ”她温柔而抱歉的笑,爱莫能助的样?子,“你?睡这里, 我睡哪里呢?”
    慕容怿微笑,“不嫌弃的话, 可以睡我身上。”
    被?赶了出去。
    宜兰和柔罗不敢明着笑,躲在柱子后看笑话。
    好在慕容怿今晚心情极好, 没?有和她们计较,在映雪慈的宫室前驻足了一会儿,春风满面的离去了。
    第二天映雪慈去柏梁台用膳, 回去发现她的床被?人换了。
    她原本一人睡着正好的拔步床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南薰殿那张极大的玛瑙床。
    她的宫室本来就小,这是她自己向?谢皇后要求的,她不愿住太大的宫室, 觉得?太过空旷清冷,谢皇后便将一处紧邻柏梁台的, 南北通透的小宫室, 收拾出来给了她。
    这张玛瑙床几乎占据了半个内室。
    她的妆台和衣橱都不得?不让位。
    映雪慈欲言又止, 下午和蕙姑说起此事,“这会不会太荒唐了, 做皇帝便可以这样?吗?”
    她搬到哪里, 哪里的宫室便遭到他的祸害,最?惨的莫过于含凉殿, 惨遭他的毒手,被?付之一炬。
    再这样?下去,她只能睡到勤政殿去了。
    蕙姑笑得?不行。
    映雪慈:“阿姆, 你?还笑!”
    蕙姑:“不笑了,我不笑了。”
    却还是忍不住。
    一时间,大家都笑了。
    这天夜里他再过来,门?被?上了锁。
    次日依旧。
    次次日复之。
    次次次日——
    映雪慈睡得?迷迷糊糊,一个黑影来到床前,她惊得?欲喊人,被?他捂住嘴低声,“别叫,是朕。”
    似曾相识的一幕,曾经在那个建礼门?附近的小佛堂中,他亦这样?来到她身后,对她道?,别叫,是朕。
    那时她眼眸濡湿,眼下亦然,带着一丝未睡醒的懵懂,被?他抱入怀中,还在低低的吸着气,俨然被?他的夜探香闺吓了一跳。
    这玛瑙床极大,再睡两个他们也够,上面铺着厚厚的毡子、褥子和异兽的皮毛,蕙姑帮她弄得?暖呵呵的,活像个温暖的小巢穴,哪里都毛乎乎、软绵绵。
    她本应该呵斥他的,可实在太困了,她有孕以后益发嗜睡,头一歪便要埋在他胸前睡去。
    慕容怿用手臂垫在她脑后,让她枕着,两个人相拥睡去。
    第二天她醒来,他已?去上朝了。
    映雪慈赖床,不想起,蜷在毛毯里睡回笼觉,被?蕙姑捞了出来,说太皇太后的生辰快到了,恰好这阵她老人家精神头尚可,于理要去拜见一番。
    这也是谢皇后的意思,名义?上,映雪慈仍是老祖宗的孙媳,礼王死,她顶着遗孀的头衔,回宫至今都未曾拜见,也于理不合。
    映雪慈便去了。
    太皇太后和她没?什么?情分?可言,她去的时候,老人家正在喝药。
    寿康宫泛着浓浓的朽气,和药气。
    外间分?明晴空如洗,寿康宫里却黄昏渐垂,病人不能见风,故处处都有密实的锦帘遮蔽着,白日也点着火烛。
    太皇太后就躺在那张明黄绸子的大床上,就着冬生的手,一口一口咽着乌黑的汤药。
    映雪慈在外间等候,听见太皇太后说:“不用等了,让她进来吧。”
    一个小宫人将她领了进去。
    比上一回见,太皇太后又衰老许多,人之将死,一日不如一日,像长?满了年轮的腐朽老木,目光浑浊,皱纹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回来了。”太皇太后道?:“活着回来,也是你?的造化?,往后要好好的替礼王守着,尽到你?为人妇的本分?。”
    映雪慈低低道?是。
    她当太皇太后会对她严词厉色,毕竟她和慕容怿之事,朝野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没?想到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
    映雪慈略一迟疑,叩头行过大礼,柔声道?:“皇祖母请好生将养,待凤体宽和,臣妾再来听您训示,我们都盼着您早日安康。”
    崔妃未逝时,待她刻薄无情,太皇太后觉得?此举不妥,也曾施以援手,她并非知恩不报之人,这句话,是打心底里的实话。
    “是吗?”太皇太后沉默片刻,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冬生。”她道?,“替我送一送礼王妃。”
    冬生送走映雪慈后,回到太皇太后床前,和她说了映雪慈险些小产一事。
    “哦。”太皇太后平静地道:“那孩子是保住了?”
    “说起来,这还是皇帝头一个孩子,或许是天意吧……你?替我秘密召见映廷敬,不必宣扬,还像上回那样?。”
    晚上慕容怿过来,问她是不是去见了太皇太后,映雪慈坐在床边,捏着小玉槌轻轻敲打脚踝,一身单薄的玉色襦裙,神情倦怠,懒懒嗯了声,想起后日便是太皇太后生辰,遂轻声道:“后日要摆宴,我就不去了,有许多人,我不想去。”
    最?重要的是,她听阿姐说了,今年太皇太后寿宴大办,不仅有宫里这些人,还请了朝臣命妇,上至皇亲,下至六品,皆要入宫为太皇太后庆生。
    她的父亲便是二品,自然要来的。
    说起来,自出嫁后,母亲病故,她便再没?有见过父亲,记忆中最?后一面,便是出嫁那日他绝情的面容,呵斥她为他一生的耻辱,伤透了她的心,从那以后,她便只当她没?有父亲,她的父亲已?经死了。
    再也不想见到他。
    “怎么?了?”慕容怿走来,坐在她身旁,托起她的脚放在膝上,“脚疼?”
    映雪慈道?:“嗯,今天走路走多了,有些酸痛。”兼之孕身本也时常腰酸背痛。
    她顿了顿,“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听了。”慕容怿抽出她手里的小玉槌丢到一旁,替她揉脚,“可那日,朕有一事要宣布,需要你?露一面。”
    “什么?事?”
    “如今还不能告诉你?。”
    “——喔。”映雪慈便不吭声了,双臂撑在身后的褥子上,一双洁白如玉的小腿搭着他大腿,蜷着脚趾出神。
    她猜测,或许和立后有关,祎衣都送到她门?上来了,那日又是个众人齐聚的日子,但她不想说出来,显得?她有多稀罕当他的皇后一样?,而且,她本身对此事也很回避。
    她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说不清爱、恨,喜欢、讨厌。
    感到那原本极端的情绪,被?模糊成?了不纯粹的东西。
    恨的不纯粹,爱的也不纯粹……
    或许,他们可以不用那么?重的词了。
    应该说,讨厌的也不纯粹……
    但还是讨厌的。
    他有诸多的坏处,足够她讨厌很久很久。
    她的眉头时皱,时松。
    他吻上来时,她全无反应。
    呆了两秒,才轻轻推了他一下,长?发散落到了胸前,“你?亲我做什么??”
    她想事情呢。
    慕容怿没?说话,低头伏在她胸口,一手搂着她,肩膀微微的震动。
    映雪慈懵了,“你?怎么?……”
    哭了?
    说他两句他就哭了吗,他以前的脸皮没?有这样?薄的。
    下一秒,便听到慕容怿的笑声,他把她搂进怀里,笑得?尤其大声,外面的人都听到了,她看到蕙姑的影子趋近窗前。映雪慈的脸倏然红了,拿手指轻戳他的心口,故意板着脸,“你?不许笑了,你?再笑我就——”
    话音未落就被?他吻住,他的吻带着好闻的香气,分?不清是梅花还是茶香,抑或都有。
    他的吻技又得?精进,先用额头和鼻尖轻碰她,若即若离的呼吸喷洒在她脸庞,她能感到他睫毛在皮肤上扫过的痒意。
    亲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笑?是笑她的笨拙吗?
    映雪慈心乱如麻,被?他垂眸盯着她的唇,也忘记了要躲。然后蜻蜓点水的一抿,旋即离开,她刹那屏住呼吸,身体传来电流般的瑟意,整个人都在轻微的发抖,他又覆上来,在她朦胧的注视下,轻轻吮了一下她的下唇。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映雪慈张了张嘴,想说话,眼泪却慢慢地滚过杏腮。
    她说不出的难受,又感到委屈,更像一种控制不住的情欲的流淌。
    不敢说喜欢……不敢说,她也喜欢被?这样?温柔的亲吻,好像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为什么?哭?”
    他叹息着问,“为什么?在朕身边,便总是要哭?”
    映雪慈哪里答得?上来。
    阿姐说孕妇的眼泪就是会变多的。
    她哭得?鼻子塞住了,再接吻便透不过气,还觉得?头晕。
    他放开她,等她自己缓过劲来,再搂着她,慢慢的和她接吻。
    不知不觉,脸颊上的泪珠也干了,脸烫得?厉害。
    映雪慈觉得?在他面前丢了人,臊眉耷眼的。
    他端来清水给她拭面,擦手。
    映雪慈不要他帮忙,自己细细的把脸抹干净了。
    慕容怿端水出去,再回来,就看到她倚在床头,仰着脸,在看银缸里跳动的烛火,神情专注而脆弱。
    满室的漆黑,唯有她在灯下的小脸,微微散发着羸弱的光,连他回来了都不觉。
    他故意发出点动静,映雪慈像受惊的兔子,转身躺回被?中。
    他在她身旁躺下,侧身抱住她,低声道?:“就去露一面?用不着一直在那,你?什么?时候去,朕什么?时候宣布,等朕宣布完,就随你?一道?离开,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朕就砍他们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