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了?一吉日, 她从禁中迁出,入住新邸。
    这座府邸毗邻皇城,据说是前朝公?主的旧邸, 她搬进去以后,便辟了?一间静室, 专门供奉娘的灵位。慕容怿和谢皇后都从宫里赐了?奴仆,映雪慈没有要, 让蕙姑去寻募了?一些身世清白,孤苦无依的女子?,充作府中女使。
    一道出宫的还有柔罗和宜兰, 映雪慈便让年少的女使, 随她们学?医理、农事?和算学?。年长女使, 则随她养蚕织布,所得?丝帛变卖后,按劳分予众人。
    闲来无事?, 便和众人在地茵上铺一领草毡,摆满新摘的瓜果, 甜饮, 点心, 或坐或倚。
    庭中芙蓉花盛,梅花亦添初蕊, 幽香阵阵, 不甚风雅。
    那?日她穿着一件玉色深衣,府中烧有地龙, 她孕中怕热,便脚踩一双木屐,长发垂腰, 素面?朝天地坐于纺车前。
    感到有人在抓弄她的裙摆,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子?,比嘉乐还少许多。头顶小撮胎发,眼睛有葡萄那?么大,抓着她的裙摆要往嘴里塞。
    映雪慈连忙将裙摆从她口中轻轻拉出,“这个吃不得?。”她俯身将孩子?抱入怀中,又?从旁边取了?一枚鲜果递到她手边,柔声道:“来,吃这个。”
    一个女使慌慌张张跑来,脸色涨红,拜倒在她面?前,“夫人,我、我……”
    映雪慈会意,“这是你的孩子?。”
    “是。”女使深深埋着头,哭道:“奴婢实在不该私自?将这孩子?带入府中,求夫人责罚。实是家?中无人照料,奴婢的丈夫,年前在河工上遭了?难,婆婆本就多病,一听噩耗便也跟着去了?,孩子?原是托给同乡婶娘照看的,可前日忽然发了?热,浑身滚烫。婶娘怕担干系,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奴婢实在没有办法,这才……”
    映雪慈道:“是该罚。”
    女使一颤,含泪抬起头,却见映雪慈抱起孩子?,匆匆往府医处去了?。
    几日后,女使抱着病愈的孩子?前来领罚。孩子?乖巧地蜷缩在母亲怀中,嘴里吮着一块米糖。
    映雪慈放下手中纺锤,轻声说:“府里的规矩,不可以私自?带入外人,法度不可废,但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罚你两个月月钱。”
    女使含泪叩首:“奴婢甘愿领罚。”
    “且慢,”映雪慈抬手止住她,“从今日起,你可以把孩子?带在身边,我已经让蕙姑收拾出一间耳房供你们母女居住。孩子?的衣食一应从公?中出,但从下个月开始,我会从你工钱中每月扣三十文,待孩子?满五岁,便用作她开蒙的束脩,你愿意吗?”
    女使道:“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她抱着年幼的孩子?,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颤声道:“夫人……求夫人,给她赐一个大名。”
    映雪慈一愣,“她没有名字吗?”
    女使低下头:“她乳名獾儿,父亲去的早,还没来得?及替她取大名,奴不识字,实在不知哪个字最好。”
    映雪慈想了?想,朝那?孩子?伸出手,兴许她有孕在身,身上有做母亲的气味,那?孩子?一唤便咿咿呀呀要爬来,映雪慈将她轻轻抱起,抚了?抚她茸茸的胎发,柔声说:“叫翼翼,好么?愿你肋下生双翼,越过千重万里山,一生自?在,有所依凭。”
    怀胎第四个月,天上下了?初雪。
    她领众人包雪团,玫瑰糖馅,甜蜜馥郁,众人各吃一碗,早早回去歇着了?。
    她一个人倚在榻上看雪,不知怎么睡着了?,乌黑的长发迤逦垂地,薰笼中炭火哔哔剥剥,暖香渐微,忽然一阵风,吹落几簇灯花,一闪便灭了?,她伏在美人榻上酣睡,身上只松松搭着一条银鼠皮毯,雪背纤腰,一览无余。
    醒来时,觉得?膝头沉沉的,还当院子?里那?些小猫儿小狗溜了?进来。
    它们总爱盘在她膝头入睡,蕙姑说,那?是它们听得?见她腹中小宝宝的声音,在替她守小宝宝——是么?她心想,真是万物有灵,天生仁德,令这世上竟有这诸多美丽的生灵。
    睁开眼,才发觉不是。
    是慕容怿。
    他睡着了?,伏在她的膝头上,黑压压的头发,睫毛投出一片宁静的阴影,薄唇的弧度很克制。
    他的大手,护在她的小腹旁。
    他的手真大。
    她悄悄拿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一比,真大。
    手修而?长,指带薄茧,骨节在白皙的皮肤下张突,抓握东西时,手背会因用力浮起漂亮的青筋,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她从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他,目光徐徐地沿着他的眉骨向下流淌。
    他的眉骨深,鼻梁挺,显得?人倨傲而?有气势,那?双眼睛阒黑,眼仁和眼白的占据恰到好处,少一分则嫌戾,多一分则太容易蛊惑人。毕竟黑黑的眼仁,有着孩子?那?样?蛮横无理的天真与执着的味道,好像苍天都应当为他的欲望而让道。
    而?他有着那?样?浓烈的欲望,对所得?所求,近乎偏执,足以毁天灭地。
    睫毛浓长,能盖住眼中所有的情?绪,唯独掩饰不住那丝丝透出来的阴翳之色,当只对着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睫毛就成了?他勾引她的,拿来悬挂眼泪的饰品。
    他生着好看的唇,而?看他的嘴唇,总无法忽略他的喉结,哪怕睡着也会无意识的轻微咽动一下,眉头微深,脸上显现出帝王天成的阴鸷,让人时常忽略他还很年青。
    檐下又?来了?一阵风,吹动她亲手做的,悬挂在床边的贝母风铃,哗啦啦……叮当当。他的指尖动了动,随后睁开眼,坚毅的脸,眼底不知怎么红彤彤的,生了?血丝。
    风铃夹杂着雪落的声音,徐徐积在她的心上,映雪慈说:“什么时候来的?”
    他道:“你睡着的时候。”说罢张开双臂,她坐起来,投入他的怀中,一双手臂裸露在空气中,略微发寒。他抚了?抚她手臂上浮起的小粒,皱皱眉,拿银鼠皮毯裹住她。
    两个人相拥着依偎了?一会儿,映雪慈歪着头说:“吃过了?么?我让人给你煮雪团,我自?己包的。”
    “不吃了?。”慕容怿把她放开,“下回送进宫给我吃,让我可以顺便见一见你。”顿了?顿,打量她房中的布置,淡淡地问:“这里住得?还习惯么?”
    她说习惯,脸上露出恬淡的笑意,他看了?她一阵,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习惯的把我都忘记了??”
    她一愣,看见他皱起了?眉头,“一个月,你一个月都没有来找我。”
    “我看,你还是应当和我住在一起,这样?才不会忘记我。”
    他故意沉着脸说的,她果然吓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嘴角掀起,又?压了?下去,冷冰冰地望着她,须臾,他听见她小声说:“你怎么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然后就背过身,躺了?下去,真的不再理他。
    慕容怿一愣,真要被她气死,冷笑出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起来。”
    她手一抬,把被子?扯过头顶,手腕上的玉镯磕在围栏上,发出“叮”一声,他盯着她雪白的手臂看了?片刻,忽然道:“臂钏呢?”
    他抓过她的手臂,冷冷地道:“我给你的那?只臂钏呢?”
    她躲在被子?里闷闷地道:“我不想戴,放在西苑了?。”
    “不想戴?”他站了?起来,扬手掀开了?她的被子?,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从榻上抱了?起来。她怀了?身孕也细伶伶的一只,抱她和抱小孩一样?轻易,此刻乌发散乱,蓬松地拢在脸边,乌黑的眼珠像溪水里的墨石,亮亮的浮着一层泪光,雪白的脸,红唇在发丝里若隐若现。
    他紧盯着她,语气冰冷,“你知不知道那?臂钏是用来祈祷你无病无灾的,特地请人开过光,供在佛前受足香火,才能送到你面?前?你随手把它丢在西苑,你是存心要这般轻慢我的心意,还是真不把自?己和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气死我,看我死在你的面?前才甘心?”
    他声音嘶哑,气息异常的滚烫,她觉得?他今天尤其凶,眼里的血丝又?重了?。
    她的手臂被他重重地捏在手里,捏得?发酸,映雪慈突然间委屈得?不得?了?,眼圈儿瞬间红了?,“早不问晚不问,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来问?一个月不找你,我又?不是故意的,咱们不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再说,你不是也没有找我?我看你是看我不顺眼,想借机发难,但我性子?好,我不和你吵,你是混蛋,你走吧!”
    她甩开他的手,拿手背掖了?一下脸颊上的泪珠,看他沉着脸,一动不动,心里的火也涌上来,将银鼠皮毯用力掷在地上,鞋也不穿,就这么赤脚走了?出去,冻得?脚趾一蜷一蜷,差点哭出来,鼻子?都忍红了?,却还强撑着,头也不回,“好,你不走,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猛然转身,“不准走!”
    她一僵,走得?更快,眼看就要赤脚跑进雪里,他终于忍无可忍,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抓住了?她,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抬脚踹上门,将她压回榻上,眯起眼睛,威胁道:“我不找你,是我这阵在忙朝中之事?!我借机发难?你心里没有我,难道我作为丈夫还不能问一问?你今天无论如何给我说清楚,不然哪儿都不准去,我不会走,你也别?想走,什么时候说清楚,什么时候让我放过你。”
    他压过来的胸膛滚烫,汹涌的起伏着,鼻梁近乎贴上她的脸,她能感到他鼻尖喷洒的热气,比以往很烫,充满侵略性地往她的脖子?里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