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牛乳羹,漱洗过后,顾希言裹着旧年陆承渊的一件半旧大棉袄,歪在靠窗的矮榻上,看着外面。
    这会儿天彻底放晴了,太阳出来,落在巴掌大的小院中,墙角一抹爬山虎叶子崭绿,亮晶晶的。
    她吃过喝过了,身上暖和了,心里好受了,便再次想起陆承濂的话。
    他知道自己当了大氅吧,也看出自己身上凉寒,受着冻。
    其实约莫明白,自己能得这稀罕的汤羹,说不得还真是他提点了一句什么,但这恩情,她不想领,也没法领。
    如他所说,两眼一闭,装傻吧。
    至于那大氅,她思来想去,到底拿了些许银子,要秋桑去赎回来,谁知秋桑回来后,却是喜滋滋地道:“说起来也是咱们运气,那家当铺赁的人家房子,这会儿赁约到期,说金贵细软也就罢了,像大氅这种厚重占地儿的,人家便让了价,可以便宜赎回来。”
    顾希言:“是吗?还有这等好事?”
    秋桑:“人家是这么说的,打了一个八折呢!”
    说着,她递过来那底票,顾希言不敢置信,忙接了来,果然上面用红笔画过了印,勾着银钱两讫。
    顾希言又打开包袱检查了那大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什么脏污,也没什么破损!
    顾希言喃喃地道:“这开铺子的可真是善人,里外里倒是添补了咱们一些银子。”
    秋桑:“也是他们不运气,若是咱这大氅有人来买,他们必不至于肯让我们低价赎回了。”
    顾希言想想也是,便觉自己运气实在是好:“你让底下丫鬟好生清洗过,便收起来吧,来年还得穿呢。”
    这大毛料衣裳还是当年陆承渊为她置办的,用的都是上等白狐腋,若是就此没了,以后她自己是再不舍得置办这样的行头了。
    因了这失而复得,以及些许的小幸运,她便觉这日子越发有滋味了,连着几日都潜心作画,细心临摹,如此待到这月中旬,总算将几幅画临好,恰孟书荟来了。
    孟书荟一见到她,便直掉眼泪,拉着顾希言的手道:“这下子好了,好了,我可放心了。”
    孟书荟:“我娘家兄弟那桩案子终于有眉目了,今日才得的信,说那些货船虽还扣着,货却先行发还,我兄弟得了货,紧着低价变卖,好歹能回些银两,不至被外头债主往绝路上逼了。”
    顾希言也是惊喜不已:“不曾想竟这么快!”
    孟书荟喜欢得涕泪交加,拉着顾希言好一番说。
    顾希言也是感慨:“这一两年,接二连三都是坏消息,我这心一直吊着的,如今听说这个,好歹有一桩好事了,心里也觉得顺了。”
    孟书荟:“我听着那意思,竟是全亏了陆三爷在御前递了话,道是‘不可伤及百姓生计’,皇上这才遣了钦差督办,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利落,官家的事,拖沓几个月或者半载的,能把人活活拖死,咱们也催不得!”
    顾希言对陆承濂自然是心中有恨,恨不得远着他,再也没有半分瓜葛。
    不过如今听这消息,可真是心花怒放,她想着这人虽可气,但也确确实实帮着办了事的。
    她便道:“确实多亏了他。”
    孟书荟笑道:“三爷帮了大忙,这份人情可是欠下了,你瞧瞧,该如何答谢才是?”
    顾希言心里咯噔一声,不过还是嘴硬,安慰孟书荟:“横竖都是一家子人,不过是在御前递一句话的情分,嫂子不必总挂在心上。这份人情我自有主张,也不急在这一时。”
    孟书荟愧疚苦笑:“我如今手头拮据,日常嚼裹全靠你接济,虽也挣得几个铜板,终究微薄,实在拿不出手,这份恩情只能先记在心里。”
    顾希言:“嫂子,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就是,不必多想。”
    她好一番宽慰,把孟书荟送走了,自己在屋里踱步,又是欣喜又是忐忑。
    欣喜于这件事尘埃落定,孟书荟安心了,以后安生做活抚养孩子,这日子也能过。
    忐忑于那陆承濂。
    顾希言其实有些犹豫,上次自己和陆承濂不欢而散,想必他心里也不痛快。
    可他到底没使坏,把事情给办了,自己怎么也得谢谢人家。
    这人情实在不好还,空口说谢谢,对方只看越发轻看了自己,甚至出言轻薄自己。
    所以总得给他送点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样自己也心安了。
    可她能送人家什么?一个送不好,还有瓜田李下的嫌隙,落人口实。
    顾希言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主意。
    这时秋桑却过来,提议说:“依奴婢的意思,倒是不如置办些笔墨纸砚,读书人要用的,这样也不必太贵,只图个清雅,也算是一桩心意。”
    顾希言思忖一番,道:“寻常文房四宝,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总该寻一个好的,只是若买一个好的,又要花费功夫眼力,我人在深宅大院,去哪里买?”
    若是寻常物件,可以请托孙嬷嬷,或者让孟书荟买,可是这件事,孙嬷嬷那见识必办不成,她又不想让孟书荟知道。
    若孟书荟知道了,她必过意不去。
    秋桑道:“奶奶,那位叶二爷不是读书人嘛,就请他帮着掌眼就是了。”
    顾希言听此,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自从上次被陆承濂敲打过后,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远着一些叶尔巽。
    秋桑:“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买个物件吗?”
    顾希言一想,也对,只是请对方帮忙置办一个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男人最懂男人,读书人最懂笔墨纸砚,可她只认识叶尔巽这么一个读书人。
    她便终于打定主意:“就这么办吧。”
    当下咬牙,一狠心,拿出五十两银子,却请来孙嬷嬷,说明原委,请她去托叶尔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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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承濂自宫门出来后,已经是擦黑时候了。
    按理他原不该耽搁到这个时辰,只是最近春日校阅才刚整顿妥当,又遇到了科举舞弊一事。
    今岁是大比之年,天下举子云集京师,各部相关官员都忙于科考筹备,结果今日早朝时,礼部尚书上奏谏言,说是京城举子间风闻,有人竟在身上绣了书文,以此舞弊。
    开始大家都不敢置信,之后那官员详细解释,大家这才确信,为了科考,竟把诗文绣在身上,这简直是——
    皇帝震怒:“若是连区区书文都背不下,以至于要自毁体肤,如此愚钝之人是怎么中举的?”
    大家吓得噤声,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谁想到呢,竟有这种作弊之法。
    可真是把作弊做到了登峰造极,无孔不入!
    皇帝一怒之下,便下旨严查,科考中各关卡都要查体,浑身都要查遍。
    这么一来,原本设下的一整套科考检查方略都要推翻重新制定,其中涉及的人手,以及批文,全都要重新来。
    大家忙,皇帝也忙。
    本来这事和陆承濂没关系,可谁知皇帝心情不好时,突然看到陆承濂,又指着陆承濂一通斥责,说他不务正业,说他老大不小也不知娶妻,说他吊儿郎当。
    陆承濂:?
    一旁文武百官全都目瞪口呆,冷汗涔涔,陆承濂更是莫名所以。
    他是武将,不是管科考的,他怎么就要莫名被骂呢?
    然而陆承濂无话可说,皇上亲近起来是舅父,生气起来就是皇帝,如今皇帝骂的这几桩都是老生常谈了,没什么好辩驳的。
    待到散朝后,其他人纷纷推了他上前,前去御书房承受皇帝的怒火,待政务处理完,也差不多傍晚了,他陪着皇帝用了晚膳,这才出了皇城。
    他也懒得骑马,就乘坐马车,慢悠悠地观赏着天街夜景,就在此时,马车外响起轻叩声。
    陆承濂一听便知是阿磨勒,他以拇指撑着下巴,淡淡地道:“进来吧。”
    马车锦帘动了动,阿磨勒轻盈地闪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
    陆承濂:“说吧。”
    阿磨勒垂首跪在那里,不过声音却难抑兴奋:“三爷,秋桑寻了叶二爷,给他银子!”
    陆承濂顿时眼皮一跳。
    之后,他缓慢收回视线,望向跪在地上的阿磨勒:“你说什么?”
    阿磨勒一听陆承濂的语气,知道自己终于发现了一桩了不起的秘密。
    她两只手按着地衣,仰起脸,睁着一双锃亮的眼睛:“六奶奶的银子,秋桑拿了给叶尔巽,秋桑偷银子!”
    陆承濂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秋桑偷了六奶奶的银子?”
    他怎么不太信呢?
    阿磨勒却言之凿凿:“一大包银子,秋桑给叶尔巽,叶尔巽背着银子,去店里!”
    陆承濂听到“去店里”三字,蹙了蹙眉。
    若说秋桑偷顾希言的银子,自然不可能,顾希言就没几个银子能让秋桑惦记。
    但是阿磨勒不可能凭空编造,她既来给自己回禀,必是确有其事。
    他略想了想,问道:“叶尔巽如今人在何处?”
    阿磨勒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舆图,打开来,给陆承濂指:“阿磨勒看到他去了这里,这家店铺!”
    那舆图是京师舆图,阿磨勒说不清楚那条街,她就在上面比划。
    陆承濂略看了一眼,便明白,那是天街东边的白马路,位于正阳门外闹市区,有官员、举子和商人在此汇聚,时候长了,两边铺子林立,有书籍字画、古玩文物、纸墨笔砚等,文人雅士素喜来这里淘一些物件。
    他当即吩咐外面侍卫:“转道白马寺书市。”
    阿磨勒一听,激动得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甚至作握拳状。
    自从主人气恼,要她受罚,她痛定思痛,终于决定洗心革面,将功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