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磨勒听陆承濂问起砚台,忙道:“砚台?阿磨勒扔了。”
    陆承濂:“扔了?扔在何处?”
    阿磨勒:“爷,阿磨勒扔了砚台,扔得很远很远,再也找不到,爷要放心。”
    陆承濂看着阿磨勒那一副我做事你放心的样子,她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他太阳穴直抽抽,勉强忍耐下来:“到底扔在何处?”
    阿磨勒便翘头看湖边,指了指对岸:“那里,湖边。”
    陆承濂,望向那个方向,却见湖水荡漾,有飞鸟轻盈地掠过湖面,而湖对面是一丛丛的芦苇。
    他当即命道:“带路。”
    阿磨勒困惑地看着陆承濂:“爷?”
    她刚才自然听到了,听到主人和六奶奶说话,两个人一会哭,一会笑,爷还挨了一巴掌。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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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忙离开后,顾希言那颗心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跳得胸口发疼,面上更是阵阵滚烫。
    这滋味于她,竟是前所未有。
    及笄那年,她也曾经和叶尔巽在寺庙相会,彼此其实都有些情意,可那时候身边自有长辈跟随,凡事小心谨慎又羞涩,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便是后来一起踏青,也有族中嫂子姐妹并闺阁好友相伴,以至于心无波澜。
    待到后来嫁给陆承渊,自然也曾经脸红心跳,但是都不像今天这样。
    古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或许就是这种偷偷摸摸似有若无,欲说还休反复揣摩的滋味,才最是撩人?
    她思来想去,把他的每一句话,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细细揣摩回忆着,心口便酥酥痒痒的,恨不得用手揉一揉,搓一搓。
    再想起他对自己漏出的口风,说要帮衬着自己侄子进学堂,他那沉沉哑哑的语气,烫得她身子发软,也让她心中格外熨帖。
    他必是听到自己和二太太说的话,当时虽故作不理,其实暗暗地想帮衬自己。
    这种情意,这种用心,怎不让人心神荡漾。
    就在这时,她突听到外面说笑声,原来是周庆家的送来新鲜果子。
    顾希言只能硬生生地收敛心神,略整理衣容,出去谢了周庆家的,好在周庆家的没看出什么端倪。
    周庆家的离开后,秋桑将提篮放在案上,检查过,却发现果子上有些许的瑕疵。
    她不高兴地道:“送往各房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偏咱们得的是人家挑剩的!”
    顾希言:“早该习惯了。”
    秋桑叹了声,拎着果子去洗了。
    顾希言偎依在窗前往外看,隔着院墙恰看到周庆家的背影,她一身绫罗,穿金戴银的,如今远远便能看到,那手腕上的金镯子在日头底下发着光。
    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顾希言应该司空见惯了的,不过此时看着,却觉讽刺。
    其实她盼着得的体面,别说其他姑娘媳妇,就是国公府中一个管事之妻,只怕也轻易有,而自己竟这么没有眼界,些许好处便哄得自己心花怒放。
    想到这里,顾希言到底稍微平静下来,荡漾的心神归位了,开始平静地回想着今日那男人的言语。
    这男人明明把砚台丢了,他竟不肯承认,还说会仔细留着,一直留着。
    顾希言轻哼:“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都丢了,还留什么留!”
    她在房中走来走去,思忖一番,之后陡然想起什么,她翻箱倒柜,拿出那绿石砚台,又唤来秋桑,嘱咐说:“你拿着这个,去白马路的书市,找一家老字号……就那家漱石斋吧,把这砚台寄售了。”
    秋桑摸不到头脑:“不是说要好好留着吗,怎么突然要卖?”
    顾希言:“自然是有人要买了,我是诸葛亮,早算清这路数了,就等着有人入我彀中!”
    秋桑疑惑地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将那盒子塞给秋桑:“去吧,放在铺子里寄卖,别让人知道,悄没声的。”
    秋桑:“要价多少银子?”
    顾希言想了想,最后一狠心:“二百两!”
    秋桑吓了一跳:“二百两?”
    顾希言:“对,人心难测,男人真心原不是银钱可以衡量的,但若是连二百两都换不来,那以后便什么都不必提了。”
    这绿石砚台不是什么罕见至宝,若平日留意着,也能搜罗那么几块,但一时之间,若想找到和这个大小年月都相似的,也是不易。
    秋桑心里依然存着疑惑,不过还是道:“行,那我赶明儿借着买针线的功夫,设法去一趟白马路。”
    一时秋桑出去了,顾希言又唤来小丫鬟萍儿来,这萍儿年纪小,上次被她指桑骂槐一番受了委屈,她也曾安抚过。
    如今萍儿突然被叫进来,倒是有些懵懂:“奶奶是有什么吩咐?”
    顾希言:“如今有一桩事,我要交代给你,只交待给你,你可记得留心帮我办了。”
    萍儿听这话,便郑重起来,忙道:“奶奶,有什么事,你吩咐便是。”
    顾希言便道:“你每日做活时,记得多往外走动,去咱后花园湖边,留心看着,若是那里有什么人寻什么物件,你便尽快告诉我知道。”
    萍儿并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连忙应了。
    顾希言赏了萍儿一百钱,萍儿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待萍儿出去,顾希言沉吟间,突然一个好笑。
    这男人还不曾娶妻,却使得好手段,很会变着法儿勾搭人,把她勾得五迷三道的。
    倒也奇了,以他的身份,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偏来招惹她这寡妇?
    莫非是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还是说,因了是他亲堂弟的遗孀,他便更觉滋味?
    顾希言好生一番揣摩,最后想着,随他怎么想,反正她先卖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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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时候,顾希言从老太太那里请安回来,便见孟书荟来了。
    因这入学堂一事还未曾敲定,顾希言便不和孟书荟说,免得她空欢喜。
    谁知孟书荟和她说起十两银子的活,顾希言不敢置信:“一幅画竟然要十两银子这么多?”
    她一个月的月钱也就是五两啊!
    孟书荟:“我初时也不敢信,再三问过了,对方已付了二两定金,你瞧瞧。”
    她将手帕递给顾希言,里面是二两银子:“我自然也有顾虑,想着你终究身份不同往日,若说从前画些寻常物件倒也罢了,可如今这十两银子的大买卖,主顾必是富贵人家,京城里高门大户盘根错节的,万一那主顾恰与国公府有往来,走漏了风声可怎么好?”
    顾希言却并不犹豫,当机立断:“接!”
    她的理由很简单:“这么多银子的活,我为什么不接呢,哪有把钱往外推的事儿?”
    至于日后会不会泄露,横竖不过一幅画,她又不必日日作画示人,谁能断定出自她手?即便事发,抵死不认便是。
    再说,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孟书荟便拿出一张笺子,上头细细列了要求,顾希言仔细看了一番,这画倒也不难。
    她信心倍增,笑着道:“嫂嫂,你放心便是,这十两银子我赚定了。”
    孟书荟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笑道:“最初见你时,只觉你虽一身绫罗,但死气沉沉的,像是熬了十年八年的样子,如今看你添了几分生气,倒是让我想起你闺阁时候了。”
    她家这小姑子,未曾出阁时可是一个顽皮的。
    顾希言也笑:“人活着总该有个主心骨,有个盼头,我熬在国公府中,一潭死水,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要活着,如今得了这活,想着能挣银子,倒是有干劲了。”
    孟书荟:“那敢情好,你且慢慢干着,我平时也多留心着,若是有好活,就包揽下来。”
    顾希言:“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待孟书荟走了后,顾希言又细细研究了一番那画,她既收了人家十两银子的厚酬,少不得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务求尽善尽美,于是接连几日,除却晨昏定省等不得已的应酬,顾希言足不出户,只终日埋头于房中潜心作画,她每每对纸沉思,必得构思精巧方才落笔,点染描摹间更是精益求精,断不肯辜负了东家这十两银子。
    这其间,萍儿也得了消息,说是看到三爷时常走动于湖边,随行的还有一小丫鬟,黑纱蒙面,看不真切。
    顾希言听了这事,倒是意料之中,并没什么惊讶的,可秋桑听了,却几乎跳将起来。
    她好笑道:“怕不是那阿磨勒,黑不溜丢的,还知道拿个黑纱遮住!当时飞毛腿一般,把咱们砚台扔了,这会儿倒知道来寻了,真真活该!”
    顾希言笑:“不必理会,且让他们慢慢寻吧。”
    秋桑口中虽应着,心下到底不甘,退下来后,也没敢和顾希言说,便寻了个捡花枝的由头,跑去湖边,才到湖边,便远远望见七八个小厮在岸上忙碌,湖心中还漾着两三叶小舟。
    她隐在树后,悄悄地瞧着动静。
    只见那两只小舟上,有人拿着网子打捞,还有一个长竹竿的正在湖中查探搜罗,至于湖边那七八个小厮,正拿了探棍和木叉,在湖边芦苇丛中拨弄翻查,可怜那片芦苇,看样子都被翻找了好几遍!
    秋桑越发好笑,他们可白费功夫吧!
    她这么想着,趁人不注意,就要抽身离开,谁知一个转身,便见眼前立着一人。
    一看之下,只见一身墨绿衣裙,却是不见头脸的,秋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尖叫出声。
    她捂着嘴巴,惊恐地望着那人,终于慢慢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