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濂自然察觉了顾希言的慌乱,若说他早前有个什么念头,如今却要打住了。
    男女之间,大抵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他放开顾希言,踱步至窗边,亲手将帷帘掀起,这雅间轩窗敞豁,如今掀开,外面的日头倾泻而入,房内顿时亮堂起来。
    顾希言心头微惊,突然的明亮让她不安,有种秘密被人看透的窘迫。
    陆承濂:“别怕,外头瞧不见里头,两边窗子都是一样的。”
    顾希言疑惑地看过去,却见这雅间是内外两重格局,外层是整面的琉璃窗,内里设着半截朱漆槅扇,此时轻纱幔帐卷起,可以看到那层剔透的琉璃壁。
    她疑惑,走到窗前看看,又走到那朱漆槅扇前看,透过幔帐,可以清楚地看到廊间情景,这会儿回廊中并没什么人,空荡荡的。
    她越发不安:“我们能看到外面,外面怎么会看不到里面?”
    陆承濂温声解释道:“这是海外得来的琉璃,与常见琉璃不同,自内观外,洞若观火,自外观内,却是犹如石壁云屏,不能窥见半分。”
    顾希言细瞧,果见这琉璃流光溢彩,较之寻常富贵人家用的明瓦更显澄澈,显然不是凡品。
    她不免疑惑,敬国公府已是京中顶尖的勋贵之家,可国公府所处雅室的陈设,竟不及这一处。
    陆承濂笑了笑:“皇舅舅偶尔间也会外出,便在这里设了厢房,平日轻易不会给外人用,咱们府中人自然也不知。”
    顾希言这才恍然:“竟是如此。”
    如果这样,那在场寻常人都不会轻易来这里,她倒是略放心了,踏实一些了。
    陆承濂看着她懵懂忐忑的样子,轻笑了下。
    往日她总是把自己装扮得过于素净端庄,仿佛女子嫁了便该死守妇道,妇人一旦丧夫便该心如槁木从此半截身子入土。
    如今却很是透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来。
    说话间,一旁茶炉上,铜壶中的茶水已经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他走到茶炉旁,拎起茶炉,又封了炉火,随口道:“与你同来的那些媳妇奶奶,我自会安置妥当,也为你寻了由头,不教她们察出意外,至于这里,我既要你来,万不至于让人窥见了。”
    顾希言此时心安了:“知道了。”
    陆承濂:“坐下,先尝个果子,看我给你冲茶。”
    顾希言:“嗯。”
    她听话,规矩地坐下,坐下后还仔细地抚平了裙摆。
    案上设着梅花攒心漆盘,盛放了七八样精致茶点,顾希言见那蜜渍梅脯莹润如琥珀,便取了一枚,略尝了口,清甘沁脾,不会腻,很好吃。
    陆承濂取了茶瓶回转时,恰看到顾希言正在抿着唇儿。
    她的唇瓣薄软嫣红,泛着莹润光泽,让人忍不住猜想,是不是也如蜜渍梅脯般清甜。
    他握着茶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希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云,嘟哝道:“你让我吃的。”
    陆承濂哑然。
    他笑着撩袍,坐下来,亲自点茶沏泡,将一盏碧色茶汤推至她面前:“尝尝这个,最是润喉。”
    顾希言接过细看,原是窨花茶,这茶盏胎薄瓷白,茶汤澄澈,有清淡的玫瑰香。
    她吹了吹热气,轻啜一口,不由赞道:“这茶窨得真好。”
    她往日闲来无事,也曾经采摘了鲜花来窨制茶叶,不过这窨制之道自然大有讲究,必须取鲜花香气最为浓郁时,且要把鲜花和茶叶层层叠铺,均匀混合,待茶胚饱吸芬芳,密封静置,如此反复几次,才能窨成。
    其中哪一道工序稍有不慎,都不会有这般恰到好处的韵味。
    陆承濂见她喜欢,便道:“若合你口味,回头包些带回去,你慢慢喝。”
    他笑看向一旁多宝阁:“这里有各种花茶,倒是齐全。”
    顾希言看过去,上面摆着一溜白瓷罐,贴了花签,有玫瑰的,茉莉的,也有菊花的,都是不同味道。
    她见其中有一莲桔,这个倒是没吃过,便道:“那就带些莲桔茶吧。”
    陆承濂:“嗯,其它各样都取些吧,眼看天要热了,菊花茶可以消暑。”
    顾希言轻笑:“好。”
    最初时候她自然是有些忐忑不安,也生怕被人窥见,如今听陆承濂那么说,吃了梅子,品了茶,她倒是慢慢放开了。
    至于这什么花茶,她想着可以带回去,放到瓷罐里慢慢喝,外人也不知道。
    陆承濂捏着手中茶盏,抬眸望向顾希言,氤氲水汽间,她品着茶,抿唇笑,笑起来很好看,双颊晕开淡淡胭脂色,说不尽的灵秀生动。
    他笑道:“总算是恢复了,气色比之前好太多了。”
    顾希言道:“托三爷的福,之前的上党人参确实好,用了后,精气神都足了。”
    提起这个,她确实感激,于是补充说:“三爷有心了。”
    陆承濂:“别说这种生分话,我不爱听。”
    他注视着她,道:“你要什么,说一声便是,还值当谢么?”
    这话亲昵得教人耳热,顾希言无法回应。
    自从清明后,两个人有些日子不曾见了,回忆这段心境,简直如同闺中思春女子般,惆怅嗟叹,对月伤怀。
    如今他突然费尽心机地安排,两个人才得以坐在这里品茗说话。
    可她不知道他们如今算什么。
    在这若即若离的牵扯间,他可以进,也可以退,但自己却不能。
    自己一旦冒失了,便是万劫不复,她必须格外留心,小心谨慎,纵使他进三步,她也只能试探着挪半寸。
    是以如今听着这话,她只作未闻,转首望向窗外。
    这厢房可以将外面一览无余,可以看到戏台上武生正打得热闹,满堂喝彩声。
    只可惜,那热闹没进到顾希言心里,她的心被眼前这个男人满满当当地占着。
    这时,便听陆承濂道:“最近在忙什么?”
    顾希言声音淡淡的,意兴阑珊:“没什么好忙的,无非闲在房中,若闷了,便品茶作画,翻几页书罢了。”
    陆承濂:“都看了什么书?”
    顾希言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细致,随口敷衍道:“随便看一些诗集吧。”
    陆承濂:“那画了什么画?”
    顾希言:“花花草草的。”
    陆承濂:“拿来我瞧瞧?”
    顾希言:“没了。”
    陆承濂:“嗯?”
    顾希言理直气壮:“涂鸦之作,随手画画,哪里值得留下。”
    陆承濂黑眸注视着她:“你的画技我见识过,那枚鸭蛋上的画,我的身影极为传神,一看便是我。”
    顾希言听这话,只觉脑子“轰隆”一声,像有什么炸开了。
    浑身血液都涌到脸上,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画了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其实早就该猜到,应该知道的吧,但只要没挑明,总归存着一些自欺欺人的侥幸。
    可现在这丝侥幸没了,他温柔而残忍地挑破自己的伪装!
    她羞且恨,埋怨地瞪他:“不是你。”
    她结结巴巴地辩解:“根本不是你,你认错了。”
    陆承濂好整以暇:“哦,不是我,那是谁?”
    顾希言慌乱无措间,胡乱道:“那是承渊!”
    这话说出后,她顿时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你和承渊身量相当,所以才有这误解!”
    陆承濂的笑瞬间凝住。
    顾希言:“你不信拉倒,就是承渊,我没画你,我真没画你!”
    陆承濂脸色难看:“你能住口吗?”
    他虽压着性子,可那声音中已经透出怒气。
    顾希言吓到了,她觉得他太凶,分明是在冲自己发脾气。
    她眨眨眼睛,道:“三爷,那我不说了,我还是……还是走吧。”
    说完,她起身,真就要走。
    陆承濂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站住!”
    顾希言吓得一哆嗦,脚底下也不敢动了。
    她僵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陆承濂。
    他脸上阴得仿佛能滴水,这样子太吓人。
    她害怕,想哭,只能强忍着泪意:“是你非要提这事,我说了实话,你还生气……”
    陆承濂气得攥紧茶盏,攥到几乎指尖发白:“照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顾希言小声嗫嚅:“你若实在生气,那还是怪我好了……”
    陆承濂咬牙,逼问:“最后问你一次,你画的是谁?”
    顾希言急忙改口:“三爷,画的三爷!”
    陆承濂深吸口气,脸色慢慢缓过来。
    他抬手,示意顾希言重新坐下。
    顾希言小心地瞄他,还是有些怕,可她又不敢不听,只虚虚地挨着椅沿坐了。
    陆承濂看着她那防备的样子,气极反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顾希言心里委屈得要命,低垂着头:“可你会生气,你刚才那么凶。”
    陆承濂怔了下。
    他看着她低垂着头,仿佛受尽委屈的样子,突然所有气恼都烟消云散了。
    略支起额,他很没办法地道:“好,我不生气,可以了吧?”
    顾希言:“嗯……你别生气了,要不——”
    她小心翼翼地道:“我借花献佛,给三爷沏茶吧。”
    她语气中些许的讨好到底取悦了陆承濂,他揉了揉额,淡淡地道:“我想喝桂花茶。”
    顾希言:“三爷喜欢桂花?”
    陆承濂:“喜欢。”
    顾希言:“那我给你沏茶。”
    说着,她连忙起身取了标了“桂花”的白瓷陶罐,又取来热水瓶,为陆承濂沏茶。
    桂花自然是上等桂花,一冲之下,清冽四溢,满室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