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启动了,顾希言有心想打开车帘,再看看外面的叶尔巽,不过因有丫鬟婆子在,她也不好太明目张胆,只得罢了。
    可略靠在座椅上,她到底想起昔日,云英未嫁,对将来的夫婿也有过期待,当时见了叶尔巽,心里自然是喜欢的,生得俊逸清雅,望着她时笑得温和,这样的男人谁能不喜欢?
    她也曾遐想过若将来嫁给他,两个人必会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万事皆由命,她如今想起过去这三四年的种种,不知道怎么就嫁到了国公府,便和陆承渊做了夫妻,半年夫妻固然甜,但也没甜几日,便生生没了。
    这时候她难免会想自己未曾走过的那条路,会想着若是当初发狠嫁给叶尔巽会如何?
    会如何呢?
    她愣了下,突然意识到,若嫁给叶尔巽,只怕如今正在叶家老宅侍奉公婆,苦熬着等那赴京赶考的夫君金榜题名?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
    她贪心,这种日子未必是自己想要的,说不得到时候还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于是一瞬间,她释然了。
    她必须相信,她如今所走的路,便是最好的,是最适合自己的。
    哪怕自己错了,也要放过自己。
    这时帘子被掀起,周庆家的弯着腰进来了,笑着问起顾希言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顾希言自然先谢过了周庆家的,这次回娘家,周庆家处事妥帖得体,也算是给她长脸了。
    两个人客气一番,她才提起正经事:“周嫂子,适才和我嫂子说起来,我瞧着她宅院南边那院子倒是不错,也不算多大,如今正往外出呢。”
    周庆家的一听这话自然懂了,便笑着说:“那处院子确实不错,虽不大,但独门独户,又有一个巴掌大的门脸,别看这种门脸小,可就在巷子口,街道来往的人,随便卖个熟食点心的,总会有些买卖上门。亲家嫂子如今孤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若能有一处自己的院子,再做一些小买卖,那自是再好不过。”
    顾希言有了盘下那宅院的心思,知道只凭自己不可能办好,是以也没想瞒着周庆家的。
    她便笑着道:“我从前那些嫁妆里,还余下些体己,攒着也是白放着。若能盘下一处小院,哪怕不大,先叫我嫂子住着,将来她若不住了,也能赁出去换些租钱,好歹是份活水,总比死钱搁在手里强。”
    周庆家的听此,多少有些疑惑,往日只听说这位少奶奶为了救娘家人,拿出自己的嫁妆贴补了,是以如今穷得叮当响。
    这会儿竟能拿出银子来买宅院,看来并不是传闻的那般,又或者老太太贴补她了?
    她想想,觉得不太像,只能猜着是先前的嫁妆还剩下一些吧。
    当下便笑道:“奶奶想得周全,其实我早听说,这几年京师的宅院一直在涨,若是手头有银子,盘下一处来,再好不过了。”
    顾希言:“只是不知道贵贱,若是太贵了,只怕也买不起,只能算了。”
    周庆家的忙道:“奶奶既看上那宅子,哪里怕什么贵贱呢,我这就打发小厮去打听打听消息。”
    说着间,马车已经出了街道,她掀起帘子,低声嘱咐了,于是便有小厮忙过去问,她又吩咐马车走慢一些,要等消息。
    很快那小厮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却是让丫鬟来回话,说那主家是急售,原本可以卖三百两的,如今连同门面带院子,一共要二百六十两。
    二百六十两?
    这么贵。
    顾希言快速在心里拨拉着算盘,她之前典当了布料金手镯,又赎回大氅,砚台一买一卖,外面接的活计挣了一点银子,除去日常的一些花用,如此满打满算是二百两,是怎么都凑不够那二百六十两的。
    差六十两啊……
    旁边周庆家的看她这脸色,自然猜到了,不着痕迹地撇嘴笑了下,便转首望向外面。
    顾希言正盘算银子,突然看到周庆家的这样,自然知道她意思。
    她估计在嘲笑自己为银子犯愁。
    一时不免想起往日秋桑所说,这周庆家的因是二太太陪房,在府中很有些脸面,她男人在外面也吆五喝六的,听说还会在奴仆间设赌局,并放利钱。
    为了这个,各房自然有些抱怨,只是碍于二太太执掌中馈,大家不好开罪二太太,所以敢怒不敢言罢了。
    结果如今可倒好,这管家娘子倒是看不起自己了。
    她有心为难下这周庆家的,便故意道:“周嫂子,你见识广,帮我拿个主意,你看这院子如何?”
    周庆家的忙道:“奶奶都看中了,那自然是极好,二百六十两也不贵,若是想要,盘下来便是了。”
    顾希言:“这价钱不贵?若是以后我嫂子不住了,这宅院可就闲置了,只怕二百六十两花出去,倒是亏在手里,岂不糟心。”
    周庆家的笑道:“怎么会呢,奶奶,这宅院带门面,回头赁出去,总归亏不了,这是赶上巧宗了,要不然二百六十两,去哪儿买这样的宅院。”
    顾希言:“周嫂子所言极是,不过我手头银子一时不凑手,若是周嫂子这里方便,能不能先帮我周转下,我给你二分的利钱。”
    周庆家的一愣。
    顾希言笑看着她的眼睛:“周嫂子也知道,这宅院是极好的,买了总归不会亏,我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月钱,慢慢攒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横竖能还,况且又有利钱,周嫂子也不会吃亏。”
    周庆家的脸色便格外尴尬,她讪讪地笑着说:“奶奶说哪里话呢,我这里银钱也不凑手。”
    她当然不能借!
    主子奶奶找她借银子,若是不还,她还能追着要吗?况且万一传出去,挨骂的还不是她?到时候少不得鸡飞蛋打,还落个不是。
    顾希言听这话,有些不高兴了:“周嫂子,你是不愿意借了,怕我还不了?我怎么听说,周大哥哥在那边开了赌局,还放了利钱,难不成有银子借给那些仆妇小厮,倒是没银子借给我?”
    周庆家的听着,吓得脸都白了。
    慢说借不借的事,只说那开设赌局,放了利钱,这话若是张扬出去,传进主子爷耳朵里,上头震怒起来,还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波呢!
    她忙赔笑着:“奶奶这话可折煞人了,什么设赌局,什么放利钱的,我们做底下人的是一概不懂,便是有几个体己,也不过是主子们偶尔赏赐,攥在手里还怕捂不热呢。”
    顾希言看着她突然的低姿态,一时也是好笑。
    往日看着也是有条不紊的人,这会儿被戳中三寸,还不是慌得乱晃,再没刚才那冷眼旁观的鄙薄。
    她便故意道:“是吗,难道竟是我听错了不成?只是我瞧着周嫂子这一头金簪银钿的,心里还纳闷呢,二太太再是待下宽厚,也不至于赏下这许多体面,还以为是周嫂子从那里揩的油水呢。”
    这周庆家的简直是被说得无地自容,额头冒汗,忙连声告饶。
    她知道这位奶奶发起疯来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怎么都是朝廷的节妇,让她盯上了,那自己岂能有好果子吃?
    她百般求饶,最后赔笑着说:“奶奶若是要那宅子,到底短了多少,奴婢让我们那口子给你凑凑,奶奶你说话便是了。”
    顾希言听着,噗嗤一笑:“周嫂子,瞧你说的,我做主子奶奶的,便是再不济,也不至于要找你借银子,如今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啊?周庆家的一愣,脸上便讪讪的:“奶奶真会说笑,不过奴婢可是真心的。”
    顾希言便轻拍了拍周庆家的肩:“周嫂子大人大量,不会把玩笑话记在心上吧?”
    周庆家的忙道:“自是不会。”
    顾希言温和一笑:“这就是了,以后凡事还得请嫂子多照应着,你费心了。”
    周庆家的连声称是。
    心里却在想,以后可得叮嘱相熟的,柿子捡软的捏,这奶奶不是好招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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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希言思来想去,想着六十两实在差得远,这会儿固然可以再把大氅给当了,可那可怜的大氅才赎回来,再给人家送到当铺去,当铺掌柜估计都要受不了了,这是什么人家,赎了当,当了赎的,好生穷酸!
    况且,天暖和了,也当不了几个银钱吧,所以还是不要有这个念想了,硬垫着脚尖去够实在太辛苦,况且置办宅院也是个大事,兴师动众的,回头让人知道了,还以为她发了多大的财,传出去名声终归不好。
    可晚间用膳食时候,她终究再次想起那宅院,越想越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即买了。
    她如今虽然身在国公府,但其实心里没个着落,当人家寡妇给人家守着贞节牌坊,可她心里明白,自己蠢蠢欲动,或者说摇摇欲坠,哪一日别人随便一勾搭,说不得就守不成。
    到时候好的话被赶出去,坏的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其实是没什么倚靠也没家的人了,娘家没宅没地,只一个颠沛流离的嫂子。
    她总觉得若有个宅院,哪怕是个破茅屋,也是属于自己的,娘家有侄子有侄女,嫂子守在那里,她好歹有个娘家,这日子就能往下过。
    不然一个寡妇,在这高门大户真是度日如年,熬都不知道怎么熬。
    一时又想着没那银钱,别想了,安分过日子吧,本分熬着吃喝不愁也挺好的。
    两个想法在脑子里打架,一会想这样,一会想那样,如此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这晚守夜的是春岚,倒是问了两次奶奶怎么了,顾希言不忍心,让她睡吧,说自己没事。
    一直到了外面敲起三更梆子,她终于受不了了,看看春岚睡得熟烂,她爬起来,从一旁五斗柜中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