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言因存了这雄心壮志,自是悉心筹备,务必要画好这幅画。
    她甚至开始畅想,若是端王妃喜欢,那端王也会喜欢,说不得宫里头的贵人也喜欢,说不得……
    她赶紧收住,不能多想,想多了自己马上要成仙了!
    她勾勒着草图,又检点着手头的颜料,这些都是早几年购置的,如今所剩不多,这次为端王妃作画,只怕并不够用。
    她略想了想,便前去老太太处,将事情禀报了。
    她笑着道:“孙媳想着,若是现在不添置足够的新颜料,只将就用手头这些,万一画到一半不够用了,再去临时补买,因不是同一批货,颜色难免略有差异,定会影响这幅画的观感,到那时再想补救,只怕就难了。”
    老太太听了,深以为然:“我虽不懂作画,可从前做衣裳时就知道,布匹若不是同一缸染的,颜色总归有点差别。想来画画的颜料,也是一样的道理。”
    说罢,便吩咐二太太,让她传话给外头的管事,尽快去采买一些。
    二太太却想起一件事:““过年那会儿,大嫂请了宫廷画师来家作画,备下了整套画具,颜料也剩了不少,都好好收在西边库房里。如今渊六媳妇既要作画,不如就用那些?”
    顾希言听着,心里一动,她当然知道这一茬,瑞庆公主那些颜料都是上等的,宫廷御用的,而且确实好大一批,只怕画几年也用不完。
    她平日哪用过这么好的,若是能得了些,对自己自然大有助益。
    老太太:“不过些颜料罢了,谁还惦记着这个,你们拿去用就是,问她做什么?”
    二太太不言语,一旁四少奶奶也赔笑着,并不好说什么。
    待到出来老太太房中,四少奶奶便吩咐丫鬟去寻,顾希言到底觉得不妥,还是前往瑞庆公主处请安问好,提了这事。
    瑞庆公主笑道:“我都差点不记得这茬了,你如今既要用,其实应该另外购置一些更可心意的,不过我收着的那些,你看看哪些合意,拣选着用上便是。”
    顾希言忙谢过了,这才告辞准备回去。
    谁知瑞庆公主却突然道:“近日你过来我这里倒是少了。”
    顾希言听这个,心里微惊,生怕瑞庆公主看出什么端倪,便笑着道:“侄媳寡妇失业的,也不好总出来串门,明事理的,知道侄媳是惦记着大伯娘,不明事理的,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瑞庆公主听这话便明白顾希言意思,显然是因了之前她大闹那一场,生怕自己名声不好,在她这里遭嫌弃。
    她便笑着道:“都是一家子,什么知道不知道的,你这心思也太重了。”
    顾希言愣了下,便觉瑞庆公主这话春风化雨一般,柔暖宜人。
    四少奶奶也曾经说过她心思重,可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落井下石,同样的“你心思太重”,瑞庆公主这话却是慈爱的,温和的。
    她能感觉出其中差异。
    她抿唇,低头,笑着道:“多谢大伯娘教诲,侄媳以后慢慢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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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自瑞庆公主处出来,顾希言心里便觉暖融融的,她隐约明白,自己这次机会是瑞庆公主为自己引荐的,她有心拉自己一把。
    这种被赏识,被提携,用自己的才干挣来体面的感觉,实在太好。
    以至于她有些野心勃□□来,甚至羡慕起那些赴京赶考的举子,哪怕十年苦读,哪怕二十年苦读,只要逼着自己努力,总归有一线希望,或者说,改命的机会便握在自己手中。
    她是后宅妇人,没这样的机会,如今能凭着些许雕虫小技来出头,她自是感激。
    正琢磨着,迎面便见陆承濂走过来。
    她愣了下,不过很快想到,这是瑞庆公主处,人家来给自己母亲请安再正常不过。
    她当下也不多说,只平静地略福了福。
    陆承濂却停下脚步,略偏着脸,端详着她。
    顾希言端不住了,她受不了那目光:“三爷这是何意?”
    陆承濂:“今日去端王府了?”
    顾希言:“是。”
    陆承濂:“凌恒瞧见你了?”
    顾希言听着这话,只觉莫名,不过还是道:“确实和世子爷远远打了个照面。”
    陆承濂:“只是打了一个照面?”
    顾希言听着,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过她故作不知,扬眉一笑,看着他道:“三爷问这话,倒是让妾身不解了,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
    她这么笑着说,裙摆随风而动,织金的妆花缎裙那密集的褶裥被风吹开来,华美灵动。
    而她这一笑间,也很美,很鲜活,像是舞在风中的蝶。
    陆承濂艰难地移开视线,道:“凌恒小世子性情不羁,素来不是个讲究礼法的,若恰好遇到也就罢了,但平日可要远着些,免得带累了你声名。”
    顾希言万没想到他竟这么说。
    她挑眉,惊讶地看过去,却见他下颌微绷,薄薄的唇紧抿着,显然是不悦极了。
    顾希言简直要笑出声了,这满脸的酸藏都藏不住,仿佛一个捉奸在床的妒夫。  可是他和她什么关系啊,轮得着他在这里帮着陆承渊吃干醋?
    她歪头,笑看着他:“声名?三爷说什么呢,妾身在王府门外恰遇着世子殿下,当时丫鬟婆子都在呢,五嫂也在,妾身有什么好顾忌的,反而是如今——”
    她拉着轻快的调子,笑盈盈地看着陆承濂:“这会子若教人瞧见,妾身这名声可真真要不得了,三爷好歹避讳些才是。”
    陆承濂微侧着脸,冷眼看她。
    她存心的,显然是存心要自己难受,这样她便受用了。
    他扯了扯唇,声音缓慢而沉:“你说的是,趁早离我远点,这样于你,于我,都好。”
    顾希言听这话,原本的笑意便渐渐散了,甚至生出一些气恼来。
    她嘲讽地看着他,心想果然是了,他当时之所以突然冷了自己,就是怕自己拖累他的名声。
    虽说是个爷们,可也要清清白白的声名,才好娶个门第高贵的正妻,这就是男人心里的如意算盘。
    要不说这人可恨呢,早有这种心思,何必非要招惹自己?惹起来自己,又一手丢那里,弄得人不上不下的。
    顾希言咬住下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要不说三爷打得一手好算盘呢,如今倒是能说出一句人话了,也不知道早干嘛去了!”
    陆承濂迎上她那一眼,心头蓦地一滞。
    她眼眸晶亮,几分委屈几分埋怨,被她这么看着,谁能受得了。
    有那么一刻,他想低下头,想说句服软的话。
    可他终究记得,她是怎么敷衍自己的。
    她若不主动提及,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怎么都不能低下这头。
    他想有志气一些,拂袖,冷笑,就此离去,可视线却像被什么牵住似的,挪不开,也舍不得挪开。
    于是这一刻,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都存着气,存着怨,可谁也不甘心就此离去。
    一旁秋桑使劲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可是脸已经红得像火烧。
    她纵然不太懂,但也隐约感觉到,自家奶奶和三爷正较劲呢,两个人虽谁都不言语,可是那闷闷的喘息,那恨不得扑过去咬对方一口的劲儿,简直了!
    风吹起回廊旁的一抹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远处黄莺清脆地啼叫着,可秋桑的心却高高悬着,几乎喘不过气。
    她觉得有什么在无声地酝酿,周围的气息都变得滚烫火热,她甚至觉得下一秒,也许会山崩地裂,会发生什么她不该看的。
    她隐隐害怕,但又盼着,干脆来一场摧枯拉朽吧,别这么憋着了。
    再憋下去,她这当丫鬟的先受不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间,仿佛什么断开了,原本的紧绷一下子不见了。
    之后,她便听到她家奶奶道:“三爷这话说的是正理,妾身是做寡妇的,总该顾忌着名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尽早远着吧。”
    这话明明云淡风轻,可秋桑却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小心地看过去,却见自家奶奶俏生生地冷着脸,昂着头:“秋桑,走。”
    说着,她使劲一甩袖子,迈步,走得飞快。
    秋桑怔了下,看看陆承濂。
    这位三爷,此时神情沉得厉害,视线死死锁着咱家奶奶远去的背影。
    这一刻,她其实隐隐可以感觉到,三爷是在意奶奶的,骄傲的人心里有了牵挂,便开始别扭起来。
    可他们之间有一个结,这个结是死的,不像能解开的样子。
    秋桑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又觉自己不该说,最后少不得咽下去,拎着裙子,连跑带走地追上去。
    她哪想到顾希言走得这么快,跟风一样,待终于追上了,已经到了回廊拐角。
    她喘着气道:“奶奶你慢着走。”
    顾希言听这话,却陡然止住脚步。
    秋桑收势不住,差点撞在转弯处的柱子上。
    她简直要哭了:“奶奶,咱慢些吧,仔细让人看到——”
    这么说着,她一抬眼,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顾希言眼底充盈着泪水,那泪水眼看就要流淌下来。
    她心里猛地一揪,小心翼翼地道:“奶奶?”
    顾希言知道自己失态了。
    她其实已经放下,不再记挂这个男人,甚至觉得这男人索然无味。
    如今的她一心扑在作画上,盼着能挣得几分才名,能得到立身之本。
    一切都是顺心遂意的。
    可是今日看到他,他生得俊朗,他眉眼英挺,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人时,好像能看到她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