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言也没想到,这锦盒中竟是一整盒的头面首饰,流光璀璨的,只看得人目眩。
    里面有金钿子,金镯儿,也有点翠簪,蝴蝶簪,每一样都镶嵌了珍珠,那珍珠璀璨圆润,宝光莹莹,实在是惹人喜欢。
    她信手拈起一件细看,竟是个金累丝香囊,用金丝盘绕成缠枝纹样,其间嵌着十几粒珍珠,精巧非常。
    她放下后,又见旁边搁着枚圆花首饰,用祖母绿配珍珠,几十粒大小均匀的珍珠攒成的珠花儿,每一粒都是莹润剔透,攒在一起,只觉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于是这会儿才觉得,什么素雅简淡,其实还是穷吧,任凭是什么人,看到莹润宝气,都会喜欢的。
    至于当日提及的那玫瑰紫宝石,确实是做了一个坠儿,垂着细细的金链,正好可以挂在腰间。
    她把玩着这些珍稀头面,心下百转千回的,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当时只随口那么一提,以为不过随意置办一两件应景,这会儿突然给自己这么多,单是为配这些珍珠,不知又添进去多少金器,只这些首饰,竟比当年自己的嫁妆还要丰厚几分。
    如今情投意合固然好,可这么多金贵头面,总要细细打造,耗时久,掐指一算,自己和他闹别扭时,其实他已经命人在做了吧。
    想到这里,她心里便生出甜蜜,以及些许感动。
    她抿唇笑着,把玩着这些头面,又忍不住拿起来,对着铜镜给自己戴,她将紫玫瑰宝石的坠儿随意地配在腰际,于是那细致的腰便平添几分妩媚,她又给自己戴上其它各样头面。
    终于给自己收拾妥当了,她含笑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如今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耦合衫,梳了素净的发髻,这一身装扮,若是以往,那就是门上贴着的隔年年画,早褪色了。
    可如今只这么一戴,衬得她平添几分艳。
    她着迷地看着这样的自己,心想这才是活着,灼灼怒放地活着,而不是形容枯槁地活着。
    当一千日的活死人,都不如这一刻的畅快。
    一时又想起昨晚和陆承濂的种种,在羞耻之余,她必须承认,她得到了快活。
    甚至因为禁了这么许久的缘故,陆承濂给她的快活远胜过陆承渊。
    ——当然陆承渊也不差,只是不一样的时候,不一样的心境。
    日常的温存比不过久渴后的一偿宿愿。
    偷着的滋味也胜过正头夫妻的心安理得。
    她在心里感叹,自己到底是个不安分的。
    正想着,就见那仆妇掀帘子说:“三爷来了。”
    顾希言听着,便要起身,谁知道就见陆承濂过来了,那门槛高,他略提着袍子,微欠身迈进来。
    他身形修长挺拔,只简单这么一个动作,举手投足间都是稳当和从容,让人有种万事尽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觉。
    顾希言觉得这样的他格外撩人,这对男人来说比皮相更重要。
    她忙起身迎过去。
    陆承濂径自走到她面前,端详了一番,才道:“看着倒是鲜亮。”
    顾希言笑,问他:“是人鲜亮,还是首饰鲜亮?”
    陆承濂:“有什么不同?”
    顾希言不言语,只拿眼睛睨着他。
    陆承濂在她那眼神的拿捏中,终于领悟,笑了笑:“人鲜亮,才衬得那首饰好看。”
    顾希言便也笑了,想着这人倒也知道说句甜蜜话了。
    她又问道:“怎么这会儿突然送了这个,是恰好做好了?”
    陆承濂:“早就做好了,我估量着你不要,也就没去取,这次才让人取了来。”
    顾希言:“瞧你这话说的,这些首饰贵重得很,你就扔哪里不管?”
    陆承濂:“原就是给你做的,你不要,我取来有什么用?又去给哪个?”
    顾希言慢吞吞地瞥他:“这样的好物件,取了来,以后总归有用处。”
    陆承濂自然也意识到她话外之音:“哦,什么用处?”
    顾希言轻哼,别过脸:“这我哪知道呢!”
    其实她也不至于在意这个,自己和他不过一段露水姻缘,他前头会有房里人,后头也会有明媒正娶的妻,不过他既这么说,她难免想打趣他。
    何必说得如此动听呢,她还能当真不成?
    陆承濂却只觉她那一扭身,端得是娇俏可人。
    他眸色转深,低声道:“这些本就是为你做的,也只有你才能衬得上这些。”
    这声音传入顾希言耳中,自是甜蜜,须知这男人往日总是高高地端着,不像是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如今怎不叫人喜欢?
    不过她还是笑了笑,道:“这话我可不信。”
    陆承濂:“为什么不信?”
    顾希言睨他,懒得多解释:“罢了,揪扯这个没意思。”
    陆承濂却非要说明白:“你该知道,这几年皇上、皇外祖母,还有我母亲,都在催着我成亲,其实我也颇相看了一些。”
    顾希言错开眼,轻声道:“嗯,我知道。”
    陆承濂:“可我一个都没看上,什么人都比不上你半分。”
    顾希言惊讶,她意外地打量着他:“今日这是怎么了,竟改行做卖糖的了?”
    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甜。
    陆承濂有些不悦地抿唇:“我说的实话。”
    顾希言端详着这个男人,他面庞竟现出隐隐的晕红,这让她越发意外。
    房里现成放着那么几个水葱般的人儿,没了沛白还有迎彤呢,结果这么大男人还害羞了?
    她便忍不住笑。
    陆承濂感觉到了,绷着脸,越发不高兴:“不许笑,我说正经的。”
    顾希言勉强压下笑:“你觉得她们不如我好看吗?”
    陆承濂承认:“是。”
    顾希言:“原来我这么美?”
    陆承濂黑眸幽深:“对。”
    顾希言轻笑:“原来你只看女子颜色,如此肤浅。”
    陆承濂意外地挑眉,他看着她略显顽皮的样子,略沉吟了下,道:“似乎确实如此。”
    顾希言愣了愣,便噗嗤笑出声:“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罢了。”
    陆承濂:“好色?可我确实喜欢。”
    就这点来说,他也心存困惑,他觉得她生得动人,自然是美的,于是心生喜欢,这便是好色之徒吗?
    如此看来,古往今来那些被冠以好色声名的,是不是也多是遇上如她这般惹人喜爱的女子,于是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被冠以色名?
    顾希言越发笑了,虽然他的喜欢仿佛很是浅薄,可她也得承认,自己也是浅薄的。
    他若不是这般俊朗好看,任凭他是什么几爷,再有权势,自己只怕也下不了口。
    陆承濂:“这么好笑吗?”
    顾希言便勉强收敛了笑,看着他道:“不过三爷,我们说正经的,将来有一日,你总归要娶妻的,你会寻个可心可意的,一定会比我更美几分。”
    提起这个,她心底泛起微妙的酸涩,不过到底忽略了:“你要相看前,便说一声,我们便可以断了。”
    陆承濂:“好。”
    顾希言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客气话都没一个,也是愣了下。
    才刚说他会甜蜜言语,这会儿竟这样?
    陆承濂却凝望着她的眼睛,神色郑重:“世事难料,人心会生变,十年二十年后会如何,我也不敢妄言,不过你我如今既有了这样的牵绊,我倒是可以说,至少五年内,我并无娶妻打算。”
    顾希言疑惑看着他。
    陆承濂:“外面有什么传言,你听了,只当没有就是了,我既和你说了不会相看什么,便不会相看什么人。”
    他垂下眼,低声补充道:“有你在这里,我也看不上别的。”
    顾希言万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话,她想着,两个人只是有些瓜葛,露水姻缘,若因此耽误他五年,那自己岂不是罪过……
    她没想过承担这样的后果。
    她便喃喃地道:“可是……你已经二十三了,宫里头,还有大伯娘那里,会让你这么耽误下去吗?”
    陆承濂:“我暂时还能自己做主。”
    他深深地望她一眼,声音略显嘶哑:“我若只能承诺你一分,便说不出三分,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顾希言隐约有些明白,她点头;“我知道,那,那我们——”
    她想了想,道:“那我也会心安一些,不然总会疑心你要相看什么,或者要迎娶哪家女子,我便不自在。”
    国公府的公子爷,成亲前房里有两个人,或者在外面有个风流韵事,这都是京师高门常见的,谁家都这样,见怪不怪了,他未来的妻子也不算吃了什么天大的亏。
    陆承濂说亲时,自己趁早断了,至少不至于太亏心。
    如今他能这么说,再好不过,不至于耽误了他,自己也能安心。
    以后自己尽快过继一个养子,有什么事他还能帮衬自己,过几年自己也二十四五岁了,于男女情事上淡了,这偷嘴的事过了瘾,过继的孩子大了,正好断了瓜葛,安分度日。
    便是断了后,两个人既有过这么一段,好聚好散,他但凡念些旧情,遇事不至于坑害了自己,或者略帮衬一下自己,她便知足了。
    这么一想,她横竖是不亏的,这会儿享用了这男人的头茬,能得那闺阁中淋漓尽致的畅快,又多少能得些照拂。
    她这么想着时,陆承濂也在垂眸看着她:“我不会相看别的女子,那你呢?”
    顾希言:“啊?我?”
    她一个守寡的,还能怎么着?
    陆承濂:“你好歹得给我一句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