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入了夏,府中一下子忙起来,各样人情往来,处处要用心。
    又因顾希言是寡居的,凡事总要惦记着,老太太特意命人请了几位女僧,在花园卷棚内设了道场,念经祷告,顾希言自然好一番忙碌。
    一直到了晌午时候,她要回去自己房中,行经抄手游廊时,恰见四少奶奶正吩咐着几个仆妇,顾希言略站了站,打了个招呼,谁知就听了这么一耳朵。
    原来南方运输鲥鱼的船只到了,这是给朝廷的贡物,一口气来了几大船,这鲥鱼是稀罕物,每年六月第一批,用冰镇着运来的,那都是专供官家的,便是赏赐给朝中权贵,自然也就那么一两尾,如今眼看快进八月了,稍微富裕些,像敬国公府这样的人家,竟分了那么一箩筐。
    别看只是一箩筐,这可是了不得的,新鲜贵重物,拿银子都买不到的。
    是以这会儿四少奶奶正吩咐着,用冰包着,赶紧让厨子做了,分给各房,除此外,还有些其它南方送来的鲜果,也都给各房尝尝鲜。
    顾希言待要直接走,也不好,便笑着打了招呼。
    四少奶奶慢悠悠地抬起眼,睨了顾希言一眼。
    自从上次之后,她见了顾希言总是笑着的,但明里暗里,那眼神总归让人不舒服。
    对此顾希言并不在意,大家相安无事就是了。
    她便大方地上前见礼,温和一笑:“四嫂。”
    四少奶奶笑道:“如今弟妹越发出息了,连我,都得敬你三分,哪里受得你这礼。”
    顾希言:“受得受不得的,我只尽我的本分,四嫂年长,我该见礼还是得见礼。”
    四少奶奶嗤笑:“倒也在理。”
    当下顾希言告辞,回去房中,却见秋桑正在那里整理节礼,见了顾希言,说是府中才刚送来的,有各样鲜果,诸如鲜梅、枇杷、鲜笋,也有桂花糖,栗粉糕,两匹缎料,并两盆水仙。
    除此外,最贵重的自然是那鲥鱼,已经糟过了。
    秋桑:“奶奶,这鲥鱼正热乎着,你趁热尝尝吧?”
    顾希言看过去,却见很小一只,衬得那白瓷盘子都大起来了。
    她疑惑:“今年这鲥鱼忒小了一些。”
    以前她也见识过,尝过几口,知道进贡的鲥鱼都是大的,没见过这么小的。
    秋桑听了,便有些无奈:“去了厨房,就让咱领这个,我探头看了里面,还有好几盘呢,却不让我挑,说是单独留出来的,每个人各有各的份额,只让我拿这个,就是最小的!”
    顾希言并不是太在意,反正她足够吃的,便道:“没什么,左右不过尝几口,这是稀罕物,早一个月,便是朝中的大人都未必能得呢。”
    秋桑却直撇嘴:“少奶奶,厨房管事的,就是四少奶奶那边的大丫鬟的干娘,她就是故意慢待咱们罢了,我看到那边还有几条,还不是偷偷留起来,给几个大丫鬟分的,我故意留了个心眼,走的时候慢几步,听听她们说什么,结果可倒是好,她们竟留了一条,是要给三爷那边的迎彤,你说说这,再怎么着,那边还能大过咱们去。”
    她叹道:“上次三爷撂下话,底下人自然不敢慢待,可偏偏有那不长眼的,非觉得自己聪明,竟然要走迎彤这条路子,以为自己机灵。”
    迎彤……
    顾希言心里微顿了下,不过还是道:“谁爱要便要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鲥鱼小了些,但这不是有其他新鲜物吗?”
    秋桑见此,只好罢了。
    这么多新鲜物,顾希言也吃不完,便派了婆子,取了各样鲜果,并栗粉糕桂花糖各一些,让她拿出府送给孟书荟。
    其实缎料她留着没用,也想拿出去给孟书荟,不过想着这物件大,太惹眼了,便想着以后再说。
    之后她自己尝了尝那鲥鱼,让几个大丫鬟各自尝了几口,至于其他鲜果,便给底下人都分了吃,底下人自然感恩戴德的。
    谁知道那仆妇回来时,却捎带了几样吃食,说是孟书荟让捎进来的,有自家腌制的咸鸭蛋,还有几样精致的包子,各种馅料的。
    那仆妇陪着笑:“要说舅奶奶实在是爽快人,我过去时,那包子热腾腾才出锅,真是喧腾,我闻着味都觉得好,舅奶奶二话没说,用笼布包了好几个包子给我,让我尝尝,还让我带家去。”
    顾希言便顺便问了一嘴,原来最近孟书荟接了一个差,给人家做点心蒸包子,说是要供上用的,每日都在忙着蒸,一天好几锅。
    顾希言听着也是无奈,她这嫂子如今已经是有诰命的了,按说不缺银子,却是闲不住,非要接些差事来,说是要多攒银子。
    如今可倒好,又特意给自己送这些吃食,她便又给了那仆妇两百文赏钱,那仆妇兴高采烈地走了。
    本来这事也就过去了,谁知晚间时候,厨房的婆子却突然来了,带着两个仆妇,特特地捧着一个大红漆捧盒,说是特意给顾希言留的鲥鱼,好一番赔礼。
    顾希言也是疑惑,那婆子一个劲地赔不是,说看错了,本是特意给顾希言留了一个大的,谁知底下人弄错了。
    说着,她还作势抬手扇自己:“是我这婆子糊涂了,竟慢待了少奶奶,少奶奶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顾希言见此,笑了笑:“王婆婆你说哪里话,不过是一个鲥鱼,也值当你说这种话。”
    那婆子也一个劲赔不是,最后终于走了。
    秋桑自然有些趾高气扬:“算她识抬举!”
    顾希言打开那瓷罩子,却见好大一条鲥鱼,足足之前的两倍。
    她好笑,也有些好奇,其实心里多少猜到,估计是迎彤那里得了鲥鱼,陆承濂问起来,知道了,便使了力,但这种后厨小事,他自然不方便出手,到底怎么做的,就不知道了。
    到了中元节前两日,国公府在前面大厅摆了锦筵桌席,又在花园卷棚设了毡围暖帘,前后铺陈锦了绣毯,并有兽炭火盆,里面烧着上等银炭。
    这会儿外面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可是厅内却挂了销金帏,香暖如春,案上又摆了各样宝装果品,瓶中插了金花,清香四溢。
    恰厨房上了时新的螃蟹,都是顶盖肥的,顾希言并几个媳妇站在那里侍奉着老太太,说说笑笑的。
    正说着,陆承濂并几个同辈来了,今日过节,没那么多讲究,大家干脆坐在一处,吃螃蟹并桂花酒。
    老太太招呼陆承濂同坐一桌,陆承濂几个坐下,也是巧了,他恰就坐在顾希言正对面,顾希言一抬眼正好捕捉到他的目光。
    他正朝她看过来。
    视线相对间,顾希言便有种微妙的快意。
    她活在规矩森严的国公府,活在贞洁烈妇的循规蹈矩中,她这辈子注定活成一个孀居寡妇的楷模,可谁也不知道,她如此放肆大胆,偷人了,偷的还是老太太身边的人。
    这时,她也感觉到,陆承濂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打转,仿佛停留在她发髻上。
    她便觉脸烫,仿佛被他的目光烧灼到了。
    因是过节,便是她这样的寡妇也该穿得讲究些,她便穿了一身月白夹袄,是簇新的,官中才给做的,一头乌发盘成髻,又佩戴了他送给自己的紫金玫瑰坠儿。
    显然他留意到了,那眸中似乎带着淡淡的欣赏。
    她不着痕迹地抿唇,偷看他一眼,视线交融间,彼此好像都明白对方意思,她便越发犹如偷吃了腥的猫一般,尾巴骨都是翘起来的。
    谁知这时,大太太过来了,这么说着话,却是说起陆承濂的婚事来。
    老太太自然是催着的,不过人年纪大了,也不太做主,还是问瑞庆公主的意思。
    瑞庆公主道:“前几日进宫,也问起官家,说是平国公府的次嫡女如今年纪差不多,才貌双全,倒是不错,正要问问承濂的意思。”
    顾希言一听,眼皮微跳。
    一时便接收到陆承濂的一眼,稳稳的,带有安抚的意味。
    顾希言低下头,只本分地剥蟹,把那蟹黄小心地擓到瓷碟中,伺候老太太吃。
    之后便听陆承濂:“母亲,我才多大,怎么就急着做亲?之前和你老人家说过,一时半刻,没这念头。”
    公主一听便急了:“多大?你老大不小了,就这么拖着,这算怎么一回事?”
    陆承濂:“儿子已经和皇舅舅说过了,等过几年再提这事,至于什么平国公府的次嫡女,我倒是见过,年纪还小呢,也不像懂事的样子,娶来干嘛,平添了麻烦。”
    这话说得瑞庆公主好笑起来:“听听,说的这叫什么话!”
    老太太忙劝着道:“咱们承濂是有大志气的,不急着成家,咱们劝也白搭,依我说,如今房中先放两个人,不至于没人照顾着。”
    说这话时,迎彤正在后面伺候着呢,一时都脸红,低下头。
    陆承濂听这个,面色就不好了,当即反驳:“老太太,话不是这么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可大家都笑起来,别管是什么人,年纪不小的爷们,房中总该有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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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顾希言躺下后,想着白间这事,难免觉得好笑,也有些好玩。
    她是偷了男人的人,倒也不会想着独占了谁,可他那当时那反应,倒仿佛生怕她误会,说话有些重,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他仿佛在向自己解释。
    甚至临散了时,他还不悦地看她,仿佛嫌她不相信自己?
    顾希言把玩着男人那微妙的心思,觉得乐趣无穷。
    她确实不太在意,就她的心思里,陆承渊若是活着,只怕房中也得放人,陆承濂房中有迎彤,是她早知道的,她以为早就成事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