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终于回到自己房中,顾希言的心尤自悸动不已。
    她仿佛踏在云上,只觉一切来得不太真实,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许诺,这个男人对自己的体贴,这些全都化为蜜糖,让自己彻底浸润在甜蜜中。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自己和他——
    顾希言不敢细想,她既怕,又期盼着。
    她反复地想着他们即将遇到的麻烦,也想着府中众人的反应,不免又忐忑起来。
    面对这一切实在太过艰难,那些鄙薄的嘲笑的目光,还有那些失望痛心的眼神,足以杀死她一百遍一万遍。
    她真想逃,恨不得自己晕死过去,金蝉脱壳,待到醒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又或者一下子飞到两三年后,她已经熬到名分,成为陆承濂正经的妻子。
    到时候众人会怎么唤她,三少奶奶?
    想起这个称呼,顾希言便脸红耳烫,不敢置信,她这辈子有这样的福气吗?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就在她翻来覆去想着的时候,秋桑也进来了,她当然明白顾希言的心思,进来的时候眉梢都是笑意。
    她期盼着顾希言好,如今知道事情定了,格外愉悦,便低声笑着道:“若真有那福气,说不得我也能做个管家娘子呢,跟着奶奶一起享福!”
    顾希言便不好意思起来,故意道:“想得倒美,你若是做管家娘子,那便是嫁人了,到时候嫁给哪个,你想好了吗?”
    秋桑听着,顿时害羞了:“奶奶瞎说什么!”
    顾希言打趣:“是二门外的开福吗?”
    秋桑一跺脚:“奶奶就知道欺负人!”
    说完跑出去了。
    顾希言望着她的背影笑,其实她心里也盼着一切顺遂,到时候秋桑可以做管家娘子,帮自己打理诸事,还可以嫁给开福,也可以让陆承濂提拔一下开福,到时候这日子多舒心啊!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遐想这些,这就仿佛抱着一个鸡蛋畅想养出一院子的鸡,可是,还是忍不住做美梦!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动静,很轻的蛐蛐声。
    她一听便知道是哪个,心里疑惑,忙推开窗,果然看到阿磨勒那张小黑脸蛋。
    阿磨勒怀中抱着,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都是东西。
    顾希言惊讶,她关上窗,低声道:“你拿了什么?”
    阿磨勒:“乳糕,沙馅,丰糕,都是宫里头赏的。”
    说着,她一股脑把这些好吃的都塞给顾希言,之后又拎起一个麻布袋子,从里面往外掏。
    顾希言看得目瞪口呆,有画轴,有砚台,有玉镇纸,每样都是贵重精致的,如今被她统统装进袋子里,就这么鼓鼓囊囊拎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破烂的呢!
    阿磨勒将这些一股脑掏出来,摆在桌上后,才对着顾希言一笑:“都给奶奶了!”
    顾希言:“都给我?”
    阿磨勒想了想:“不是偷,是拿,偷偷地拿。”
    顾希言:“……”
    偷偷地拿,极好,阿磨勒越来越会说话了!
    阿磨勒费力地解释道:“奶奶和三爷是一伙的,三爷的就是奶奶的,阿磨勒把三爷的都偷偷拿来,给奶奶,奶奶喜欢。”
    顾希言听着便忍不住笑,她明白阿磨勒的意思了。
    阿磨勒必是知道自己和陆承濂重归于好,她便放心地从陆承濂那里“偷”拿东西来给自己。
    这就跟一只小狗儿般,谁和她好,她便一口气把自己以为的好东西全都给她叼来!
    顾希言自是感动,也不免想笑,她想着自己若和陆承濂离开京师,可以带着阿磨勒,带着秋桑,当然也带着秋桑的开福,一起远走高飞,其实这日子也很是有趣啊。
    她太过喜欢,甚至忍不住摸了摸阿磨勒的发,笑着道:“谢谢阿磨勒,这些都是好东西,我都喜欢。”
    她一说喜欢,阿磨勒顿时兴奋了,她抬腿就走:“我再去偷偷地拿!”
    顾希言赶紧阻止她:“不必了,这些便很好了,你不要拿了。”
    阿磨勒却笑道:“奶奶放心,阿磨勒也偷偷拿了一些给三爷!”
    顾希言看着阿磨勒璀璨的笑,却觉暗暗心惊:“偷偷拿了一些给三爷?你……从哪儿偷拿的?为什么要给三爷?”
    阿磨勒挠了挠头,道:“秋桑说,三爷也得多看看画,就让阿磨勒偷偷拿了一些,要给三爷看。”
    顾希言的心提起来:“从哪儿偷偷拿的?”
    阿磨勒一脸请功的样子,特别自豪:“奶奶放心,不是拿的奶奶这里的,是外面画铺子。”
    顾希言:“……”
    所以,陆承濂这位功夫不凡的侍女,从外面画铺子偷了画给他,然后又从他那里偷了画给自己?
    她深吸口气,郑重地看着阿磨勒:“以后不要偷偷地拿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必给三爷拿,也不必给我拿。”
    阿磨勒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情”却没得到夸奖。
    不过她还是点头,认真地道:“阿磨勒记住了。”
    待到阿磨勒离开,顾希言叹了一声,心里想着,回头得提醒陆承濂,他那里有一些阿磨勒偷来的画,最好尽早还回去,免得万一有什么贵重的,倒是惹人误会,白白败坏了声名。
    这么想着,她随手拿起一块乳糕尝了尝,甜美,软糯,泛着奶香,入口即化,实在好吃。
    她吃着乳糕,又看了看别样物件,这才发现那几个画轴似乎是陆承濂的手笔。
    一时不免好笑又无奈,那日在陆承濂书房,阿磨勒以为她喜欢,便要偷给她,如今竟然眼巴巴地叼来了!
    她翻看着那画轴,有山水,也有春日风光,一旁还有题跋,不得不承认,陆承濂画技其实很不错,比陆承渊不差。
    这时顾希言才突然想起,似乎陆承渊提过,他们兄弟二人一起拜的师?
    她这么看着,便见到其中一幅,却是别具一格,用了泼墨法画月夜,以墨色为底,渲染出了山林秋夜,一旁古树和溪水疏密有致,意趣天成,倒是不失为一幅上等佳作。
    但只是——
    顾希言蹙眉,盯着那月下的山石,那氤氲的温泉,不免狐疑起来。
    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她疑惑之下,拿起来仔细端详,蓦地,她留意到那泉水尽头,那松林之下,竟是一温泉,而那温泉氤氲中——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一处,女子乌发散落,半遮半掩于松林泉水间,虽不漏半分行迹,却很让人心生遐想。
    这,这太熟悉了。
    她脑子懵懵的,下意识去寻落款,这是陆承濂所作吗,还是他无意得的,当她看到最下方的“观洓”时,愣了下,细想才记起,是了,这是陆承濂的字。
    当确认了这个,她再看松林泉水中那抹女子背影,竟觉毛骨悚然。
    她分明地记得,曾经,她到过这样一处!
    那一年,她和陆承渊新婚燕尔,陆承渊沐天恩,得旨随驾前往西山,晚间时……
    她浑身乏力,勉强扶着案桌,脑中拼命回想着,却是想起那一晚,就是这样一处所在,单独的一处山中别苑,山门半开,有盘踞的老松,有汩汩的活泉,雾气氤氲,可以远观山中景致的所在。
    当时她是有些怕的,可陆承渊说,随行侍卫丫鬟全都退下,并不会被人看到。
    那一晚,她和陆承渊恩爱,荒唐,他们情不能自禁,无所顾忌。
    这些荒唐回忆,随着陆承渊的死去就此埋葬,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记起了,可是现在,竟有这么一幅画,赫然正是当初的画面!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他看到过?
    顾希言想到这里,只觉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当时月上柳梢,天地静谧,她和陆承渊以为四下无人,难免放纵,可就在此时,就在他们不知时,这一切已经落入别人眼中。
    陆承濂看到了?还有别人吗?会不会其他人也看到了?
    那自己算什么,是别人眼中一场春宫戏?
    顾希言突地想起凌恒世子提起自己时,只说是一场风流韵事,那会不会凌恒世子也看到过,所以才这么说?
    她想到这里,两腿发颤,根本站都站不稳,她踉跄着,勉强扶着一旁靠背椅,颤巍巍地坐下。
    她脑中无法控制地涌现许多念头,比如陆承濂怎么看到的,为什么会画这幅画,是不是给人看过?给别的男人看过吗?
    她既惊又怕,更多的是恨,此人竟如此不堪吗!
    她这么想着间,突然间,记起一件事。
    陆承濂和自己欢好时,他曾经固执刻板地要求过的姿势,那些姿势,如今想来,竟似曾相识!
    恐惧和羞耻如潮水一般袭来,她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竟然遭遇了这等荒谬到让人不齿之事!
    她和自己的夫君欢好过,又和陆承濂有过这么一段情,于她来说,这自然是不一样的,是自己不同时候的如鱼得水。
    可如果陆承濂恰好看到过自己和陆承渊的欢爱,若那些执意要求的姿势,竟是源自那一晚,那她在陆承濂那里又算什么?
    因为看到自己兄弟有过,所以自己执意也要有,而且还得是同样女子,还得是同样姿态?
    顾希言哆嗦着攥紧了椅子把手,拼命地将心中的恐惧以及难堪咽下去。
    可是她克制不住,她太害怕了,那些可怕的念头犹如毒蛇信子一般在她脑中胡乱地舞。
    她想她终究赌错了,想把自己后半生的安稳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可是人心隔肚皮,床笫间再是甜蜜缠绵,她也看不透这个男人心。
    她又想起曾经他的许诺,当自己说起不许他瞒着自己时,他神情间的停顿,如今想来,这人根本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