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磨勒突然出声,这声音特别大,响亮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说话间,她甚至还比划起来。
    若是往日她还不懂,自从“偷偷拿了”那春宫册子,她可算是学会了两个光屁股小人怎么抱,于是她竟学得惟妙惟肖。
    众人全都一惊,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几个族老脸色铁青,老太太更是气得呆在那里。
    顾希言万没想到斜地里杀出一个阿磨勒,她赶紧道:“阿磨勒,不许说了。”
    阿磨勒听了,缩缩脖子,心虚,嘟哝道:“阿磨勒不说了。”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躲不过了,老太太厉声问道:“阿磨勒,跪下!”
    阿磨勒吓得一哆嗦,赶紧退下。
    老太太逼问:“你刚才说什么?二爷?哪个二爷?”
    一旁二少奶奶愣了下,神情明显紧张起来。
    阿磨勒不敢多说,只睁大眼睛,委屈地看着前方。
    老太太命道:“说!”
    阿磨勒求助地看向陆承濂,陆承濂淡淡地道:“但说无妨。”
    阿磨勒这才讲起自己所听到的看到的,滔二爷怎么去三太太房中,三太太搂着滔二爷,又商议着怎么把哥儿过继来。
    滔二爷?哥儿?过继?
    大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之前过继的风波,当时看来本就蹊跷,如今想来,敢情这事竟是早串通好的?
    唯独二少奶奶,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她家这位二爷。
    阿磨勒学着滔二爷的腔调开口道:“咱们家哥儿,原是我嫡亲的血脉。凭咱二人这番情意,我的骨血不就是你的,论理也该唤你一声嫡母的。如今若想个法儿,将他过继到府里,顶了承渊那孩子的缺,只教你家那小寡妇好生抚养着,待养得成人立事,将来倚靠谁,孝敬谁,还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满屋子人听得目瞪口呆,面上皆是讪讪的。
    她学得太像了,那语调那神气,竟将滔二爷盘算时洋洋得意的嘴脸,活脱脱送到了人耳朵里来!
    三太太原本还哭着,此时也停了声,只直直地盯着阿磨勒,待要辩解什么,可是周围全都是质疑的目光,就连她那娘家兄弟都用失望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她张口结舌,说不出什么,最后脚底下一软,竟一屁股坐在那里。
    老太太看着她这样子,分明是招认了,自然恨极,国公府的名声全都葬送干净了!
    她冷着脸,望向那宋崇远:“亲家舅爷,依你看,这事该如何收场才算妥当”
    宋崇远愣了愣,一时也有些无言以对。
    可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倒像被架在热灶上烤着。
    当下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道:“此事本是国公府家事,愚侄本不该说什么,但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若是有法子可以证明家姊清白,那自是再好不过。”
    这话说得含糊,却推卸责任,不过至少他是不会拦着了,也没法拦着。
    三太太听此言,神情越发难看,但到底也说不得什么。
    老太太便颔首:“去绑了滔二过来。”
    老太太的话一锤定音,所有的人自然都没有异议,三太太面色如灰,忐忑绝望,她求助的看向自己的娘家兄弟,自然还抱着一丝希望。
    宋崇远也无计可施,他有些无奈地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并没有看他。
    本来事情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但怪就怪三太太说话太难听了,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被那样辱骂呢?
    很快,那滔二便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直撂在宗堂前,一番逼问。
    滔二虽生得五大三粗,但如今当着这么多人面,也是吓懵了,几下子便招供,讲起自己如何和三太太勾搭成奸,如何想把自家哥儿过继给三太太的儿媳房中。
    三太太听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嘶声道:“你胡说,你竟如此冤枉我,你个没良心的!”
    滔二一听也就急了,嘟哝道:“都到这会儿了,瞒着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照实说了。”
    三太太两眼一直,身子晃了晃,软软瘫倒下去,再说不出一字一句。
    事情闹到这一步,自然是乱作一团,匆忙收场,顾希言也离开国公府,回去自己的小院。
    接下来两日,她只听阿磨勒提到一些消息,知道三太太被打发到庵子里,从此之后不许外出,三太太的娘家自然也无话可说,毕竟被人抓了个现成,证据都有了,能留一条命就不错了。
    至于那位滔二,被痛打一番后,从宗族中除名,打发到边远之地,再不许回来。
    傍晚时分,陆承濂匆忙来了,来的时候门外都是校尉,他命丫鬟退下,和她说话,提起接下来赶上冬祭,今年是大祭,又有边陲诸国都派遣使者,礼仪自然讲究繁琐。
    他原本手握兵权的,如今要远赴沿海,又有许多军务要交待,忙得昼夜不闲,抽不开身。
    他来交待一声,是要她心安,临走前温声道:“你安心在这里养着,等忙完这几日,我们的婚事定下,我便带你走,这几日我会陆续送些物件来给你,你都收拾好,到时候往备好的马车上一放,咱们就走了。”
    顾希言只连连点头:“我明白。”
    陆承濂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抿唇笑:“好好待着,听我信就是。”
    顾希言:“嗯。”
    陆承濂走了后,留了些女侍并仆妇在这里,阿磨勒和秋桑自然也留下照应着。
    顾希言的心虽依然提着,但有陆承濂那句话,到底踏实些,便安心住在这里打发时间,如今天冷了,她开始画起九九消寒图,一笔一笔的,画一笔,便想起陆承濂,想起以后的日子。
    偶尔间,她也想起那一日宗堂中的情景,那滔二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不免有些感慨。
    其实事到如今,她倒有同情三太太,事情是男女一起做下的,这个时候端看那男人撑不撑得住,关键时候能不能立起来,若立不起来,最后遭罪的都是女人家。
    相比之下,陆承濂实在比那滔二有担当多了。
    不过自己到底和三太太不同,没存着害人之心,也没谋算别的,最后又有宫里头撑腰,才勉强得一个善果,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盘算着以后,国公府自然是不想回去了,她跟着陆承濂离开,在外面三五年,等回来后自然是自立门户,那时候老太太说不得也不在了,各府也要分家单过,偌大一家子慢慢散开,物是人非的,谁还提这一茬。
    她感念瑞庆公主和国公爷的成全,自然要好好孝敬着,至于其他人,到时候再说便是,若是不喜,便也远着。
    这几日陆承濂不见人影,不过他送来的东西却是一件也没断过,各色南北名点,四方奇珍,流水似的往院里送。
    眼瞧着天寒了,他又命人送来一袭雪白的貂鼠大氅,绵密厚实,还送来厚绒毡毯,那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暖和舒适得很。
    阿磨勒笑眯眯的,忙前忙后,说他们要去沿海,那边白天暖和,但是晚上会冷,所以三爷说了,要给奶奶多备几身厚实料子的衣裳,又说还让宫里带了各样润肤香膏,免得到了沿海被风吹,会把脸吹干。
    如此前后忙碌,准备这个那个的,陆续装了大木箱子,摞在西厢房,竟陆续攒了十几箱子了。
    顾希言有些发愁,这么多物件,千里迢迢的,怎么带呢,只怕要好几车,到时候浩浩荡荡地出发。
    阿磨勒:“三爷准备了好几辆大车,咱们要走好久!”
    顾希言点头:“吃的喝的,用的玩的,还有日常所需,只怕都要带着。”
    秋桑也跟着叹息:“这一路跋涉,自是不容易,去了沿海,还怕风俗不合,什么都用不惯,少不得自己准备齐全。”
    一时又有些担心:“那边临海,奶奶可会洑水?”
    阿磨勒一听,拍拍胸脯,一脸仗义地道:“阿磨勒会洑水,会划船,可以照顾奶奶,奶奶不用怕!”
    说着,她看了一眼秋桑,勉为其难地说:“也可以保护秋桑!”
    秋桑气笑了,哼哼一声:“谁要你护着来着,我不稀罕!”
    阿磨勒嘟嘟着嘴巴:“那我也不稀罕保护你!”
    顾希言便笑了,她知道阿磨勒是出过海的,便仔细问起她海外的经历,阿磨勒便将自己所知,陆续都和顾希言说了,如此倒是让顾希言长了许多见识。
    她想起自己已经学会阿磨勒所说的番语,又觉得多了一些底气:“到时候也可以看懂番文,总能顶上用的。”
    阿磨勒连连点头:“奶奶什么都能学会!”
    这样的日子自然是琐碎散漫的,不过也过得舒坦安宁,到了冬至那日,孟书荟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了,一家子聚在一起说话,因顾希言过门后就得走了,姑嫂二人自然不舍得,两个孩子对顾希言也颇为依恋,聚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话。
    傍晚时分,顾希言送走孟书荟母女三人,便见周庆家的匆忙来了,她是来报喜的,说三爷要被受命前往沿海,马上就要出发,延误不得,所以这婚事得尽快办了。
    她笑着道:“因这事到底不好大张旗鼓,又时间匆忙,只能一切从简,如今府中把三爷往日住的跨院收拾妥当,又挂起来红灯笼,披上了红绸带,明日先把娘子安置在二太太处,在二太太处接了亲,便过去西跨院拜堂成亲。”
    顾希言惊讶:“明日?”
    周庆家的笑着道::“是,明日拜堂成亲,隔日便得启程了。”
    顾希言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必然是匆忙简单,可这也太仓促了,之前提都没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