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一张张地将那些当票捡起,仔细叠好了,放进袖中,之后捧着那件黑袍,看了许久,也叠起来收好。
    他一步步走回去客栈,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陆承濂并没有出现。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顾希言才喝了熬炖好的鸡汤,偎依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冬日的寻常院落,光秃秃的,连一棵草都没有。
    顾希言见他回来,忙道:“六爷。”
    她看着他,疑惑:“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陆承渊摇头:“没什么。”
    顾希言:“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便看到了那玄色长袍:“这是谁的?”
    陆承渊低头看了看:“不知道,我捡来的。”
    捡来的?
    顾希言越发疑惑,总觉得陆承渊在说梦话。
    陆承渊却道:“希言,我临时有事,不能送你回去京师了。”
    顾希言惊讶,她再次看了一眼那黑袍,难免心惊:“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承渊看她这样,忙道:“不要多想,我安排了一位朋友,交情极好,他会陪你回去。”
    朋友?
    顾希言茫然,她越发觉得陆承渊实在怪异:“那你呢?”
    陆承渊:“我临时有事要办,待办完后,便前往西疆了。”
    顾希言:“哦,竟是这样。”
    事情太突然,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陆承渊:“有几句话想说。”
    顾希言忙道:“你说。”
    陆承渊:“是我不好,害得你长途跋涉,舟车劳顿。”
    顾希言:“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陆承渊垂下眼:“可是无论如何,希言,谢谢你,谢谢你依然肯信我,不曾提防我。”
    他自小和自己母亲并不亲近,之后知道母亲所作所为,无奈之余,想的也是该怎么帮她遮掩过去,在外经历了种种磨难回去,说不惦记这骨肉亲情不可能,但母亲确实并不能让他感受到什么温情了,他也不曾渴望过。
    他历经辛苦回去家中,最记挂的便是她。
    怕她受委屈,怕她日日啼哭,怕她恼恨。
    当然也盼着能夫妻团聚,能再看她对自己笑。
    知道她和陆承濂在一块,他恨她,就是要折腾,总要试试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要得一些什么来安抚自己。
    千里奔波的尽头,他不希望是一场空。
    如今虽然事与愿违,但好在,她还愿意如水一般纵容着自己,信任着自己,哪怕自己如此折腾,她也不曾惧怕,怨怪。
    顾希言担忧地打量着他:“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陆承渊抿唇一笑,笑得温柔:“只是想告诉你,告诉你我的心思。”
    在朦胧的光线中,顾希言看着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眼底的些许湿亮。
    她轻笑:“嗯,我明白,我听你这么说,我也可以放下了。”
    她和他这一世无缘,不能做夫妻,但到底好聚好散。
    陆承渊低眉,自己也笑了。
    这么笑着间,他提起来:“我那位朋友,本是挚交,是最值得倚重信任的,所以这次把你交托给他,他行事妥当,必会带你回去京师。”
    顾希言心里依然觉得怪异,不过还是道:“好。”
    陆承渊:“临走前,我有几句话嘱咐你。”
    顾希言:“什么?”
    陆承渊略沉吟了下,道:“三哥这个人,素来骄傲狂妄,他这样的性子,你是万万纵容不得。”
    顾希言越发意外,她回想着这一段时日的种种,道:“他……遇到事都不和人说,我便难免多想。”
    陆承渊语重心长:“这就是独断专行,任性妄为。”
    顾希言:“……你说的有点道理。”
    陆承渊:“其实回想当初,你和他错失了这段缘分,以至于生出这么多挫折,就是因为他自尊自大,目无下尘。”
    顾希言:“……”
    陆承渊又道:“就算当时他娶了你,你们说不得会是一对怨偶。”
    顾希言听得,不免回想一番当初,倒是有几分赞同。
    最初的她羞涩单纯,也有些倔强,而他那么骄傲自大,自己才入国公府,若是遇到这样不知体贴的夫君,这日子还不知道多糟心。
    她只能点头:“嗯,或许吧。”
    陆承渊便得出结论:“所以以他这种性子,如今遭遇的这一切,可真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话虽然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是——
    顾希言拧着眉,疑惑地看着陆承渊,他怎么一脸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样子?
    陆承渊继续道:“你往日虽有些小聪明小计较,但其实本性太过柔弱,也太过心善,若别人对你好一些,你便容易晕了头,以后对他,务必心狠一些,若他有了错处,便狠狠拿捏了,不可轻易放过。”
    顾希言一时无言。
    话虽有些道理,可他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陆承渊:“万万记住,身为女子,不可心软,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顾希言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点头。
    陆承渊:“还有婚礼一事——”
    他蹙眉,沉吟一番,才道:“等到了沿海,你便要他给你重办婚礼,要大张旗鼓,要礼仪齐备,还要十里红妆,不能有半分委屈。”
    顾希言听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也不想辜负他这番心意,只能道:“好,我会和他提。”
    陆承渊见她并不上心的样子:“罢了,我和他提吧。”
    顾希言忙道:“这倒是不必吧。”
    她怕他们为此又打起来。
    陆承渊:“要提,万不能让他轻易如愿,只有费尽心思争取到的,他才会越发珍惜。”
    顾希言越发纳闷:“我怎么不知,你竟懂得这些?”
    往日他们做夫妻时,他也有这么多手段吗?
    陆承渊知道她的疑惑,解释道:“这也是我于西渊王庭,坐看后宫风云变幻悟得的。”
    顾希言:“…竟是如此。”
    陆承渊:“总之,不必让他轻易如愿。”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隐隐马蹄声。
    陆承渊当然知道,他来了。
    他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哑声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以后若有什么委屈,写信给我,我便是不远千里,也定会前去,为你撑腰做主。”
    顾希言听着这话,愣了下,不觉眼眶发热。
    她父母没了,兄长没了,可现在有个人以娘家人的语气在殷殷嘱咐,生怕她受半分委屈。
    她顿时有些想哭,但到底拼命忍住:“我知道。”
    陆承渊:“好,这次,我真的走了。”
    顾希言一听,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襟:“承渊。”
    陆承渊:“嗯?”
    顾希言鼻子酸酸的,她小声道:“西北那些异族实在凶残,你,你万事小心,不可有意气之争,什么恩怨情仇,也比不得安安生生地活着。”
    她记得他提起这些事的语气,他前往西北,只怕是要报仇雪恨的。
    陆承渊自然看出她的心意,她对自己的担忧。
    他轻笑,温声道:“我知道,一定会好好活着,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这么说话间,外面的马蹄声越发清晰了,顾希言也听到了。
    她疑惑地看陆承渊:“外面有人。”
    陆承渊颔首:“走,出去看看。”
    才出了门,便见一匹马踏着门槛而入,马上是一着了白色劲装的男子,寒风扑面,那人连外袍也未穿,雪白颀长,风姿挺拔。
    顾希言心口猛地一跳,是他!终于见到他了!
    这段日子以来,她的忐忑,她的酸楚,她的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消融,瞬间化为激越,她激动得指尖颤抖,脸颊发红。
    她咬着唇,拼命地压下胸口的情绪,仰脸看着他。
    陆承濂行至台阶前,勒住缰绳,侧马而立间,视线迅速上下打量过顾希言,确认她安全无虞,便不再看她。
    他反而对陆承渊道:“你过来,我不想吓到要当娘的人。”
    当娘?
    顾希言疑惑:“你说什么,你在说谁?”
    她左右看,这里除了自己和陆承渊,再无别人了。
    陆承濂微抬下巴,指了指陆承渊:“你不该问他吗?他说他要当爹了。”
    顾希言惊讶得不行了,她震惊地看着陆承渊:“你?”
    在这样毫无掩饰的震惊目光下,陆承渊神情有些狼狈。
    他确实给陆承濂下了一个小绊子,故意气气他,但万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说到顾希言面前。
    他就是故意让他难堪。
    他瞪了陆承濂一眼,道:“我陆氏虽久居京师,但故园素来称叔为爹,你们的孩子,难道不该称我一声六爹?”
    陆承濂眼神简直想杀人,分明是自己不甘心,便用这种一眼看破的小伎俩来坑害自己。
    自己固然不会信他,但一听这个,自是气恼。
    他冷笑一声,却是问顾希言:“这事,你不知道?”
    顾希言听他们这么说,想起今日那大夫,隐约猜到什么,但又不敢相信,忙问陆承渊:“承渊,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今日那大夫——”
    她心都提起来了,紧声问:“那大夫和你说了什么?”
    陆承渊微红着脸,闷声道:“让他给你解释吧。”
    顾希言的视线瞬间望向陆承濂。
    陆承濂指节分明的手轻拢着缰绳,侧首低笑间,朗声道:“等会和你说。”
    他语气亲昵,笑声明朗,眉眼间神采飞扬,简直犹如五月艳阳。
    若是往,顾希言自是心动,不过此时满心疑惑,只觉越发莫名,便没好气地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