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秋说完,头脑中再次回想起那个场景。
    那时他推了方元青,心里害怕,过来祈福,福元出去买香,他那时也生了病站不住,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和一个男人撞上,那个男人正是太子。
    邱秋恍惚着他不知道自己说没说,于是一遍一遍和谢绥重复其中的渊源。
    直到谢绥捂上他的嘴,让他别说了,邱秋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他已经重复好几遍了。
    谢绥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放心,我会处理好,这几日你在房里好好休息,非必要不要出来。”
    邱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点了点头似乎是应下了。
    他睁着眼,头晕脑胀,但还坚持着要说话,邱秋执着着要问一件事。
    邱秋说:“我的伤能在会试前好吗?”
    谢绥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只是安慰他:“你身上都是皮肉伤,很快就好了。”
    邱秋也不知道信没信,喝了药吃了点东西,就再一次沉沉睡去。
    谢绥照顾好邱秋出来,就离开禅房范围,左拐右拐,来到一处密林。
    雪下了一夜,清晨就暂时停了,满地雪光积玉,树上也覆了雪,但也只是朝上的那一面,底下的依旧是枯枝的黑,蜿蜿蜒蜒,有些层次。
    他走着,地上咯吱咯吱发出雪挤压的声音。
    姚景宜等在这里,看见谢绥,他开口,少了常见的笑意,就显得很正经:“你昨夜太冲动了,和太子动手,不就表明了你要和他撕破脸,谢氏势大,父皇早就忌惮,树大招风,你此举只会加速冲突发生。”
    谢氏作为世族之首,家大势大,门生遍布天下,而皇室近年来也愈发强盛,他们之间早晚要起冲突。
    几十年前,世族和皇室因为利益彼此牢牢绑在一起,联姻通婚,但终究一山不容二虎,皇帝只能有一个,任何能威胁到他的必然会被统统铲除。
    他们太清楚,全都等待着谁先挑起矛头,届时总要分个输赢。
    “我不动他,他就要来杀我,陛下纵容,我也不惧,他敢来我就敢杀。”谢绥神色从容,很有把握说:“再者,陛下想要清算,也先是清算太子,我还排不上号。”
    谢绥将邱秋告诉他的事说了出来。
    因为从前无意中撞到,现在就要痛下杀手,太子还不至于如此,除非他心虚——
    他那次因为某件事秘密前来,被邱秋撞破了踪迹。
    那时为何不杀,谢绥不清楚,但当邱秋出现在宫宴上又和谢氏的人走的极紧,这就不得不让太子多想。
    邱秋这个人知道什么,是否认出他,是否猜到什么,当初是否是无意撞见。
    总之,让太子下定了决心杀他。
    姚景宜听完,也沉思起来,许久,他微微眯起眼睛道:“这次祈福,是我南巡还未回来时,父皇就拟好的行程,太子若想在这上面动什么手脚,提早准备时,被邱秋撞到,这倒也有可能。不过他这次能是什么算计。”弑君?他不敢,根基尚且不稳,谁给他的胆子弑君。
    几乎同时两人想到一种可能。
    谢绥说:“是针对你。”
    不错,他是想除掉姚景宜这个越来越强劲的对手,让皇帝厌弃他。
    只是不知道姚朝贺要从哪里下手,现在山路还被封,仍未清出积雪,所有人都呆在一起,若是发生什么,还真不好控制。
    寂静无声的黑林里,两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只有地上的雪听到了。
    *
    谢绥强压郎中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毕竟太子受了伤,众人都以为皇帝怎么着都该给谢绥一些责罚。
    但没想到皇帝只是赏了太子许多东西,给他补偿,除此之外竟没有其他处罚。
    皇帝姚坚既忌惮谢氏,但也防备太子,帝王家无不多疑冷血,姚坚也不例外。
    杀人案的事他也听过刑部的人汇报,林扶疏他更是信任。
    那么这样杀人的就另有其人。
    即使是皇帝,也有恐惧,现在大雪封山,人力去清扫不知道多长时间能清出路来。
    而一个杀人真凶就在山上,如何不让他惊恐。
    如果只是一个人仇杀之类便也罢了,可他就怕这是太子争夺权利,蓄意报复所谓,这山上又有多少人是他安排的。
    太子逐渐年富力强,他不得不防啊。
    至于谢绥,现在还不是动谢氏的时候,待时机成熟……
    *
    邱秋再醒来,是被姚经安哭着喊着摇醒的,这个跋扈张扬的皇子红着眼眶,哑着声音和人道歉。
    “早知道我就不让你来了,说去晦气,结果来了反而沾了晦气。我皇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凶手,何须审问,这也对你太不好了。”
    邱秋退了热,身体虽然疼痛绵软,但总算有了力气,耳边太吵,邱秋就废了点力气把姚经安推远了。
    他没说话,应该是太累不想说话,只是略带嫌弃地看着姚经安,姚经安也没想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举人敢推开他,不过邱秋正生病难受,姚经安就觉得还是不怪罪一个病人的好。
    邱秋看着姚经安只道歉没表示,很不满,小声说:“你最好……多多补偿我,不然……我就恨屋及乌,不和你……玩了。”
    “好好,我给你连带七天烤鸡都不抱怨。”
    没诚意,邱秋困难地翻个白眼:“五十只……”
    “你这么能吃啊!”
    邱秋没应他的话,转而问谢绥去哪儿了,福元怎么不过来,案子怎么样了,那个小胖子怎么处理。
    出乎意料的,邱秋操心起其他人。
    姚经安当然不知道,他让身边的太监去问了问。
    谢绥没问到。
    福元去给邱秋熬药还没好,而案子还在侦破,那个孩子说是商量着干脆留在寺里做个小和尚罢了。
    邱秋想起那个小胖子一身肉,留他当和尚团团吃素,不得瘦成麻杆。
    他这么一想,咯咯笑了笑。
    姚经安见他有些精神向他保证:“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打猎,到时候何止兔子,便是狼鹿也有得。”
    邱秋没兴趣,摇摇头,他只担心自己的科举,这次回去,他再也不会出来了,要好好的一直等到考科举。
    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天太针对他,离开绥台就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事找上门。
    这样想着,他想举手看看右手,但右手被什么包的很紧,抽不出来,细觉一会儿,左腿也是,甚至有点没有知觉。
    他一下子恐惧起来,惊叫:“姚经安我的手,我的腿呢?”
    那这一叫,像是被砍了手,砍了脚一样,姚经安心里也跟着一惊,掀被子去看。
    邱秋堪堪穿了件白寝衣,松松垮垮的很宽松,不像是他的衣服。
    姚经安去看他的手和脚,包着白纱布,里面有一层有些凉。
    他摸了摸说:“是冰!这谁啊这么坏,你都发热了还给你包了冰。”说着他就要摘下来。
    “不可!不可!”老郎中走到门口,看见这一幕,猛地伸手扑过来,将邱秋的右手从姚经安手下就出来。
    “殿下不知,这是用来给小郎君止痛的,不能摘。”
    邱秋之前昏迷没感觉怎么痛,但后来退热后,浑身伤痛扑上来,晚上吵闹着说痛,睡不踏实,人也疲惫烦躁。
    于是包了冰块,镇痛。
    屋里额外放了几个火炉火盆,并不寒冷。
    邱秋看见靠谱的来了,问他:“谢绥去哪儿了?”心心念念还在找谢绥。
    郎中说是出去谈事了,晚些回来。
    邱秋得到答案,心里并不高兴,他几次受伤都是因为谢绥没有在身边,谢绥怎么一点都没有吸取教训。
    应该待在他身边保护好他才对,邱秋气愤。
    或许是邱秋的不满已经表现在脸上,郎中这时候说:“小郎君别怪他,外面现在可是风云突变,发生了大事情。”他把太子住所塌陷,伤了手的事说出来。
    伤了筋骨,郎中去看过,好好调理,能勉强恢复,可要说写字作画就难免有影响,不过是左手,也不碍什么。
    老郎中还记得他去给太子诊治的模样。
    年轻的太子捂着左手,那只手草草包扎过,他眼神阴鸷,坐在烛火下,火光明明灭灭,照出他高挺的眉弓鼻梁,晦暗莫测,明明手上纱巾还洇着血色,明明谢绥迟迟压着郎中不放。
    但是太子看见他进来,竟然还能露出一个笑,笑着让他坐下。
    这是何等的心性和隐忍。
    郎中不敢再想,只是擦擦汗,心想还好谢绥在后面撑着他,当他的靠山,要不然太子顷刻就能砍了他。
    郎中这边这么想,那边邱秋已经虚弱地哈哈大笑起来,非常幸灾乐祸。
    真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太子在他身上作恶,这么快就报应在他身上。看来这山微寺还是十分灵验的,邱秋想。
    如果是进京前的邱秋,恐怕还想着为皇室效忠,宴会上的邱秋甚至还想着攀附太子,但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太子死得越快越好,就算以后当了皇帝也是昏君。
    邱秋实在太得意,扬眉吐气一般,苍白的病容瞬间鲜活,精神气好了不止一截。
    甚至胃口大好,要人给他端了肉粥过来,连福元后来给他送药,邱秋眉都不皱地一口气喝了。
    他可要快点好,好去看太子的惨样!
    哼!
    姚经安就在旁边看完邱秋的表现,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一方面恨太子针对邱秋,害他重伤,一方面太子是他皇兄,受了伤他也实在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