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来时带着的干粮,做熟的馒头饼这些都吃干净了。
    米还剩得有约莫半升,面还有一斤多些,坛坛罐罐盛着的调料也见了底。本就图便利预备得不多的东西,没在路上吃完,还剩得些已是不错。
    书瑞清点了一番,微叹了口气,晓得又要使钱。
    粮食不似旁的物品能拖得,这米面顿顿都要吃,没了就要饿肚皮,是如何都断不得的。
    他将剩下的半升米都给下了锅,快刀切了颗萝卜,细细的碎成了丝,撒了些薄盐进去腌出多余的水分。
    一头搅着米锅,一头一片片剥开青菜叶子,正是要洗,身侧忽得伸出只手来,一下便把盆给端了去。
    陆凌倒是眼里有活儿,灶屋顶的烟囱冒出炊烟时,他便去把客栈里能寻着的朽木都收拾到了灶下。
    日子从简,往日里多宝贝的大刀,今儿个也做劈柴刀使。
    把朽坏的木头劈做小块儿后,又绕到了灶台前,祟祟的把青菜端到屋檐边蹲着去洗了。
    外头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一叠儿炝炒青菜也起了锅。
    陆凌在客堂那头寻了一张尚且完好的桌子搬到了院子这边来,擦洗干净后,贴墙放在了灶屋边。
    两双箸儿,两个碗,两人就在这头吃饭。
    书瑞收拾罢,摘了围裙净了个手,一转头,就见着陆凌已经在桌前坐下,巴巴儿望着等他过去一同吃饭了。
    “又不洗手。”
    陆凌闻言眉心动了动:“洗菜的时候不是已经洗过了麽。”
    “没见你洗了脚顺道洗脸呢。”
    陆凌眼睛眯了下,倏得起身蹿过去,就着书瑞将才洗手的水又净了个手。
    米粥软稠,青菜油香,拌萝卜咸辣爽口。
    书瑞尝着,觉调味料子虽然短缺,今儿弄得滋味却也还成,大抵是在外头吃了几顿糙食,吃着稍适口些的清粥小菜都好起来了。
    陆凌一连吃了三大海碗。
    正是饭菜进得香,后门忽得响起两声试探着的敲门声音,书瑞心想那菜郎这样快就与他送了蒜头来?
    前去开门,却见是张生面孔。
    “咦?你是.......”
    那来叩门的小郎瞧着书瑞,诧了诧,后退两步见着确实没走错,转才道:“这里可住着个姓陆的兄弟?”
    书瑞看着那生着一颗豁牙的小郎,且还想问他是谁来着,听得他的话,扭头看向院子里:“陆凌,你来瞧瞧,这个小郎你可识得?”
    陆凌听着话,端着饭碗走了过来。
    “哎呀,陆兄弟你当真在这处。码头上今朝一连要来三艘大船咧,快是要靠岸了,你可去接那活儿?”
    陆凌闻言点了下头,赶忙三两下将粥送进了嘴里,快步就去厩里牵驴子出来套车。
    书瑞瞧陆凌来了活儿,转头替他与跑闲郎客气一下:“谢小郎哥清早跑一趟,可用早食了,不嫌进来将就一口罢。”
    谁晓那跑闲还真不客气:“正是肚儿空,如此可就打扰了。”
    书瑞愣了愣,倒是没想着人这么不见外,话头说到了这处,自不好撵人了。
    好是粥煮得不少,没教陆凌给吃完,他便引着人进去与他添了一碗。
    那跑闲进去院子,四下瞅看了一眼,见这大铺子,修了一半,荒着一半。
    正铺那头还没修缮,怪不得将才他从大门那边去见着门落了锁,若不是瞧那锁头是新的,他给绕来了后门这边,否则还就白跑了一趟。
    “哥儿是才搬来的?”
    跑闲爱打听消息,这一行当挣得便是消息的钱,也是为着进来瞅瞅,否则也不会贪口早食吃。
    书瑞应了一声,与他说还在拾掇。
    十里街也还算是条有些名头的街市,街上一间关了上十年的铺子忽然开门了,跑闲问些消息也寻常。
    那跑闲想是问书瑞往后可要经营生意,一口拌萝卜丝送进嘴里,忽得忘却了话。
    只觉那萝卜脆脆的,咸辣爽口,可太是开胃了,送着粥吃真爽利!
    厚着面皮夹了三筷子空口吃下:“哥儿自拌的菜还是上哪间食肆里端的,这夏月里天儿热来上一碟子,可好消遣!”
    书瑞笑道:“自随意倒腾的。”
    他这回可不胡乱与人客气了,谨慎说:“小郎哥要觉着还合口味,下回提前与我交待一声,我两个钱与你拌上一碟。”
    那跑闲却认真道:“好使!”
    说着,又吃起来,一碗粥吃罢他倒是没再添,只紧着把书瑞那一碟子拌菜给吃了个干净。
    陆凌套好车子,将那跑闲的喊了去,不教他一个人与书瑞在客栈待着。
    “你要回得晚,午间我就把饭菜给你送到码头上去。”
    书瑞看着陆凌驾着车子出了小巷,与他嘱咐了一声。
    “嗯。”
    陆凌答应。
    那跑闲的坐在陆凌车子上,要蹭一截路走,陆凌见他守约带了消息来,倒也没跟他计较,许他上了车。
    见得车子上了大路。
    跑闲问陆凌:“那哥儿与兄弟甚么关系?”
    陆凌听得这话,嘴角微不可察的扬了两分:“夫妻。”
    跑闲的瞧两人年龄,倒确似是夫妻。
    他看着陆凌一张冷峻的面孔,像是神算子一般道:“你那夫郎要与你站在一处,相貌就平了,不是平,还有些........”
    “诶!诶!”
    跑闲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衣领有些勒脖,双脚一轻,竟教陆凌给拎了起来。
    啪嗒一声,人就一屁股跌坐在了马路上。
    “俺话没得说完他相貌平,可手艺好,嘴还伶俐,教人与他处着浑然不觉他生得丑咧!想是夸他好来着!”
    陆凌冷扫了人一眼:“夸他也不准。”
    话罢,赶着驴车就往码头去了。
    跑闲拍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抖了抖身子上的灰:“甚么人呐~说他不好不成,说他好也不成。看得这样紧,谁偷得了你的~”
    书瑞收拾了碗筷,又去了一趟早集,管柴郎要了一车柴火送到客栈上,这两日虽收罗了客栈里头那些朽坏的木头杂草来做柴火烧,可到底经不得使。
    住城里虽热闹繁荣,用柴用物的,许多时候还不似乡下容易。
    这厢便又使去二十五个钱。
    转又还添置了米、面、豆子、瓜菜这些吃物。
    耐放些的米面他一回采买了二三十斤,在城里头买卖都方便,又没遇着灾,其实手头紧少买些也成,奈何多买划算,买个三两斤人家商贩不肯少,都是指着量多才乐得谈价。
    书瑞想着左右是要吃的,而且这安定下来,他要弄点钱使,只怕还得往吃食上用功夫。
    既是这般,借着价好多买些也无妨。
    再是使去了八百个钱。
    书瑞东市逛去南市,府城又大,没得车子还真是不便。
    杨娘子同他说城里有东西南北四个大集市,南市和东市的东西价格要贱些。
    书瑞便只跑了这两处市场,倒是也想去北市和西市逛逛,奈何两间市场跑下来,他一双腿已是酸累了不说,时辰也不早了。
    瞅着快是午时陆凌也没回来,就没再出门去,忙着又下锅煮了米,预备过会儿上码头与他送饭。
    书瑞取了才买的新鲜昆布,预备煨个汤吃,今朝虽没落雨,可天气也没转晴,屋顶上的雨水都还没散干,时不时滴些水下来,阴天有些凉意,吃些暖和的身子更舒坦些。
    可转念一想,他这要上码头去送饭,那头人来人往的,都是些下苦力的人,于是又放下了昆布,取了颗圆圆的菘菜出来剥开,又切了巴掌大一方市场上买的熏五花肉。
    这熏肉是乡里的农妇拿来城里换钱使的,人还多讲究,自把外头一层熏黑洗干净晾干了才带来,那熏肉放在灶梁上一熏就是几个月,皮上一层可不好洗,丝瓜网都得擦烂一个才洗得洁净,可省下人一通刷洗的功夫。
    富裕人家嫌熏肉不鲜不爱买来吃,多还是平寒人家的桌上菜。
    可书瑞觉得熏肉做好了比鲜肉还有一种特别的风味,以前在白家也爱跟那些婆妇一起熏些,春月里头打山野地间挖些野葱子回来,将熏肉切碎来和馅儿包馒头可香。
    外有时用豆子、米、熏肉蒸上一碗饭也是好吃,都不肖再另配菜。
    书瑞快着手脚备好菜,薄薄切下一方熏肉,竟也有一陶碗。
    这肉熏得不错,切的时候就能闻着咸香味,瘦肉红艳艳的,他记下了那老妇人,下回要再逢上,还去他们家买。
    将米沥进甑子后,书瑞把它挪去炉子上蒸,洗净了铁锅开始炒菜。
    隔壁的杨娘子杨春花,与客人打了一上午的嘴皮账,好是不易送走了个难缠的老客,卖了两匹布去。
    一瞧,都已是晌午了,她火急火燎的赶着到后屋去升了炉子烧饭。
    嘴巴干得发苦,也没得功夫吃口汤水,一会儿她家大郎就得到家来吃午饭了。
    这私塾里头午间休息的时辰本就短,儿为了省些外头吃的钱,又不舍她看着铺子还得给他送饭劳苦,也便自个儿家来吃。
    每回都紧踩着时间,来回都用跑,全然不敢耽搁半分。
    前两年才去那间私塾读书的时候,才六岁,地皮生,总迟到挨罚站。
    这晌大了些,地皮踩熟了又跑得快了,才不至迟到。
    杨春花正焦急着,怕赶不上时辰,越是急那炉子还越是不好生起火来。
    心头正恼着,一股喷香的菜肉气便窜进了鼻腔来,还听得锅铲在铁锅里翻炒发出的碰撞声,惹得肚儿里的馋虫都探了头。
    “谁家大晌午的就吃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