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窗外就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要停的意思。
    寧瀞接到剧组通知,原定今天拍摄的郊外戏份因为大雨取消,全体休息。
    一下子多出个空閒的雨天,她反而有点无所適从。
    在別墅里看了会儿剧本,又发了会儿呆,她决定去陈园的主楼书房找本书看看。
    那间书房很大,藏书也多,她之前去过一两次,但都没仔细瀏览。
    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里面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声响。
    空气里瀰漫著旧纸张和木头髮出的淡淡气味。
    寧瀞沿著高高的书架慢慢走著,手指拂过书脊。
    文学、歷史、哲学、艺术……陈浩的藏书很杂。
    走到一个靠窗的角落,她发现有几个书架不是书,而是整齐码放著的旧杂誌。
    她好奇地抽出一本,封面已经泛黄,上面是繁体字標题:《电影双周刊》。
    翻开內页,纸张薄而脆,印刷的图片也有些模糊,但內容很扎实,有影评、导演访谈、国外电影介绍,还有一些现在看来很珍贵的黑白剧照。
    寧瀞被吸引住了。
    她抱著那本杂誌,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杂誌是香港出版的,年代大概在七八十年代,里面介绍了很多她从未听说过、或者只闻其名的欧洲电影、日本电影,观点和视角都与她平时在內地接触到的很不一样。
    她看得很入迷,连有人轻轻敲门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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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被推开,陈浩端著个木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著一壶茶和两个小碟,碟子里是精致的桂花糕。
    他看见寧瀞窝在沙发里专注看杂誌的样子,愣了一下,隨即放轻了脚步。
    “打扰了?”他轻声问。
    寧瀞这才抬起头,看见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杂誌:“没有没有,我隨便看看。
    这杂誌……是你的收藏?”
    “嗯,很多年了,陆陆续续从旧书摊和香港朋友那儿收来的。”陈浩把托盘放在沙发旁的小茶几上,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没想到你对这个感兴趣。
    喝点茶?刚泡的龙井。”
    “谢谢。”寧瀞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温热的触感驱散了雨天的微凉。
    她抿了一口,茶香清冽。
    “这杂誌真好,里面很多电影我听都没听过。”
    陈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那期封面:“这期是特刊,讲法国新浪潮的。
    戈达尔、特吕弗、夏布洛尔……那时候他们的电影,真是打破了一切常规。”他指著杂誌內页一张小小的黑白剧照,“你看这张,《精疲力尽》里的让-保罗·贝尔蒙多和珍·茜宝。
    戈达尔当时穷得没钱,很多镜头都是用手持摄像机偷拍出来的,剪辑也故意跳接,但那种反叛、自由、漫不经心的劲儿,影响了全世界。”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聊家常,但话里的內容却让寧瀞听得入神。
    她翻到另一页,指著一段关於义大利导演费里尼的採访:“这里说他的电影充满梦幻和象徵,我看过《八部半》,但有点看不懂。”
    “《八部半》啊,”陈浩笑了,“那是一部关於创作焦虑和人生困惑的电影,自传性很强。
    看不懂正常,因为它本身就不是一个传统敘事。
    你试著別去想『故事』,去感受里面的画面、音乐、还有那种狂欢与孤独交织的情绪。
    费里尼是个天才,他把內心的马戏团搬上了银幕。”
    他接过杂誌,熟练地翻到另一页,指著一张构图奇特的电影截图:“你看安东尼奥尼,他关心的是现代人的疏离和空间对人的压迫。
    他的镜头里,人物常常被巨大的建筑、空旷的景观包围,显得特別渺小和孤独。
    《奇遇》、《夜》、《蚀》这三部曲,把这种中產阶段的感情空虚拍到了极致。”
    寧瀞听著,看著杂誌上那些静止的图片,仿佛通过陈浩的讲述,看到了背后流动的光影和复杂的情感世界。
    她发现,陈浩不只是收藏这些杂誌,他是真的懂,而且有自己的理解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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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慢慢喝著,杂誌一页页翻著,话题也从具体的电影延伸开来。
    “你觉得,电影最重要的是什么?”寧瀞忽然问,“是讲一个好故事,还是表达一种情绪,或者像这些大师一样,探索新的形式?”
    陈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我觉得都重要,但层次不同。
    对观眾来说,一个好故事是入口。
    但对创作者来说,故事之下,必须有更核心的东西。
    可能是对人性深刻的洞察,可能是对时代独特的感受,也可能仅仅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必须表达出来的美学衝动。”
    他指了指窗外朦朧的雨幕:“就像这场雨。
    你可以只是拍下雨的样子,这是记录。
    但如果你能拍出雨中人的心境,雨和城市的关係,雨声带来的孤独或寧静,那就不一样了。
    电影的美学,就是找到最准確的方式,把那个『核心』呈现出来。
    形式是为这个服务的,戈达尔的跳接,费里尼的华丽,安东尼奥尼的空镜,都是他们找到的、最贴合他们內心表达的『语法』。”
    寧瀞听著,心里有些震动。
    她演戏更多是凭直觉和技巧,很少从这样宏观和本质的层面去思考电影本身。
    陈浩的话,像为她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你好像对欧洲电影,特別是这些不太『好看』的艺术电影,特別有研究。”她说。
    “谈不上研究,喜欢而已。”陈浩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別的东西,“我觉得这些电影诚实。
    它们不討好观眾,甚至有点『难搞』,但它们在真诚地探索电影的边界,探索人內心那些难以言说的部分。
    商业电影当然也需要,但有时候,我们需要一点不那么『舒服』的东西,来提醒自己,世界和人心有多复杂。”
    他顿了顿,看著寧瀞:“其实你演戏也有这种特质。
    你不追求外放的、討喜的表演,你更在意挖掘角色內心的褶皱和暗涌。
    米兰这个角色,如果只是演成一个漂亮的『梦中情人』,就单薄了。
    但你给了她犹豫、孤独、甚至一点点自私,她就活了,复杂了,像个人了。
    这和那些好电影的追求,在本质上是相通的。”
    寧瀞被他这番话触动了。
    这不仅仅是对她表演的夸奖,更是对她表演理念的一种深刻理解和认同。
    她感觉自己被他“看到”了,不只是作为演员寧瀞,更是作为有著特定艺术倾向的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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