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了空支吾著,
    “如何是好?”
    “九洲那边,倒是有路。”
    陆觉指了指西方。
    悬在半空的舍利子闻言,光芒暴涨,兴奋地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带起一阵嗡鸣。
    “路在何方?”
    “只要有路,便是刀山火海,老衲也去得!”
    “別急。”
    陆觉伸出三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把那颗兴奋过头的珠子按住。
    “路是有,但有三个小问题,你需要解决。”
    “何事?”
    “第一,想上天,得先去九洲。”
    “要去九洲,得先过混沌海。”
    “那是两界壁垒,空间乱流如刀,罡风蚀骨。”
    “你这舍利子虽然修了三千年,硬度尚可,但在那里面滚一圈,估计也就剩个粉末了。”
    舍利子僵了一下,光芒弱了两分。
    “第二。”
    陆觉继续道。
    “就算你运气好,顺著乱流飘过去了。”
    “那边还有一群老头守著。”
    “炼虚期的剑修,玩阵法的宗师,还有拿著枪的武夫。”
    “他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盯著出口,严防死守。”
    “谁冒头打谁。”
    “你这一颗珠子飞过去,他们大概率会以为是这边扔过去的暗器,直接一剑劈了。”
    舍利子又抖了一下,光芒更暗了。
    “第三。”
    “就算你没被劈死,成功混进了九洲。”
    “想上天,还得过『天虚大阵』。”
    “那是专门用来隔绝上界探查和降临的,覆盖了整个九洲天穹。”
    “连上面的真仙都无可奈何,被堵了几千年。”
    “你觉得你头铁能撞开?”
    了空听得彻底没了脾气。
    陆觉又道,
    “假设你能破那大阵,但这阵法是有主的。”
    “你得先问问那个发起布阵的宗门,以及负责维护大阵的人,同不同意让你搞破坏。”
    了空听得有些绝望。
    舍利子也不转了,悬在半空,声音乾涩。
    “这...这是何等大能?”
    “竟能布下绝天通地之阵?”
    “敢问是哪家宗门?那维护之人又是何方神圣?”
    “若是能求见一面,或许还有转机...”
    陆觉放下手。
    理了理青衫。
    指了指自己。
    “蜀山,陆觉。”
    “正是在下。”
    “....”
    塔內死寂。
    只有风吹过塔顶铃鐺的声音。
    了空的舍利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九戒和慧痴瞪大了眼,看著自家师祖吃瘪。
    唐十三藏双手合十,一脸慈悲地补了一刀:
    “阿弥陀佛,这也是好事啊,前辈可以提前挑战最后一关,也就是我家世尊了。”
    “....”
    了空悬在半空,光芒闪烁了几下。
    他用神识扫过陆觉。
    气息平稳,確实是元婴初期。
    但那元婴,灰扑扑的,像团未开的混沌。
    看不透,摸不著。
    刚才破他棋局那一手,不是算力,是境界的碾压。
    而且,能隨手把东海倒悬之水装进钵盂,能一指头把神山之主的禁制给抹了。
    这哪是什么元婴。
    这是披著元婴皮的怪物。
    “打不过。”
    了空得出了结论。
    舍利子也不转了,老老实实落回九戒的手心里。
    “施主说得对。”
    “老衲上不去,也过不去。”
    “那便不去了。”
    他嘆了口气,声音透著一股无奈后的释然。
    “既然走不了,老衲这把骨头,还能做点什么?”
    陆觉看著那颗悬停的舍利子,神色平淡。
    “你修佛三千年,是为了什么?”
    舍利子光芒微颤,了空的声音传出,带著几分茫然。
    “为了...证道?为了了却因果?”
    “然后呢?”
    “为了飞升上界,得见如来,聆听真经。”
    陆觉笑了笑。
    “所以,你把自己关在塔里三千年,不管外面洪水滔天,不管寺庙分崩离析,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更厉害的老大?”
    “....”
    舍利子僵住。
    “若是如此。”
    陆觉指了指身后。
    “你这身炼虚期的修为,还不如我身后这个凡人和尚。”
    唐十三藏闻言,立刻整理了一下袈裟。
    昂首挺胸。
    大步上前。
    “阿弥陀佛。”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那一大摞经文。
    “大乘佛法,普度眾生,度化天下,了解一下?”
    舍利子光芒闪了闪。
    “何为...大乘佛法?”
    了空的声音带著三千年的古朴与茫然。
    唐十三藏来了精神,笑曰,
    “小乘佛法。”
    “求的是自我解脱,独善其身,一人一舟,渡己之苦海。”
    “此为小乘。”
    “而大乘佛法。”
    “求的是眾生解脱,兼济天下,造一艘万丈法船,载眾生共渡苦海。”
    “此为大乘。”
    了空沉默了。
    舍利子光芒忽明忽暗。
    许久,才传出一声长嘆。
    “大乘……渡眾生……”
    “说来容易。”
    “若是眾生可渡,那为何……”
    了空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还有压抑了三千年的不甘。
    “三千年前,西沐佛寺香火鼎盛。”
    “老衲领著全寺上下,开仓放粮,施药救人。”
    “每逢大旱,僧眾抬水百里润田;每逢大疫,老衲甚至割肉餵鹰,以求上苍垂怜。”
    “我们做了那么多善事,积了那么多功德。”
    “可结果呢?”
    舍利子猛地一震,指向那根刚被猴子收起的金箍棒曾插著的地方。
    “一根棒子下来。”
    “天塌地陷。”
    “上院被顶飞,下院成废墟。”
    “三千年传承,毁於一旦。”
    “这就是善报吗?”
    “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吗?”
    了空越说越激动。
    “若是苍天有眼,为何不佑善人?”
    “若是佛祖有灵,为何不挡那一劫?”
    “老衲把自己关在塔里三千年,下那盘棋,就是想算明白。”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是我们心弗诚?还是供奉的香火不够多?”
    塔內一片死寂。
    九戒低著头,不敢说话。
    慧痴老和尚抹著眼泪,想起这三千年的苦日子,也是满腹委屈。
    唐十三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因果自在,劫数难逃”,
    却觉得这话太轻,难以解答。
    了空喃喃自语,
    “这三千年...”
    “善,有何用?”
    “你还没想明白。”
    陆觉的声音传来。
    他走到棋盘边,看著那颗悬浮的舍利子。
    “没那么多因果。”
    “也没有哪一步走错了。”
    了空一愣。
    “那为何……”
    陆觉摇了摇头,
    “天地之间,没有帐本。”
    “没有谁规定,你做了好事,就一定有好报。”
    “雨落下来,会滋润良田,也会滋润杂草。”
    “雷劈下来,会劈死恶人,也会劈塌善人的屋顶。”
    他转过身,看著那颗舍利子。
    “你以为那是天灾,是劫数,是上苍对你们的考验?”
    陆觉指了指外面那根金箍棒。
    “那就只是一次高空坠物。”
    “也许是上面的神仙打架手滑了。”
    “也许是人家嫌这棒子重,隨手扔了。”
    “又或者是像那个砍断天路的疯子一样,单纯就是想往下面丟点东西。”
    了空愣住。
    “就...就因为这?”
    “不然呢?”
    陆觉反问。
    “你觉得上面的那些佛尊、神仙,在扔东西之前,会特意扒开云层看看下面有没有一座庙?”
    “就像你走路时,会特意趴在地上看看脚印下有没有踩死一只蚂蚁吗?”
    “你不会。”
    “他们也不会。”
    陆觉语气冷漠,却直指人心。
    “在他们眼里,你们就是蚂蚁。”
    “甚至连蚂蚁都不如。”
    了空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甘。
    “可佛祖...”
    “你说的佛祖,是哪一个?”
    陆觉打断了他。
    “是天上那个,还是你心里那个?”
    “天上那个,或许在睡觉。”
    “或许在下棋。”
    “或许,他根本不在乎你们。”
    “凡人於他,不过是脚下尘埃。”
    “他为何要在意,尘埃里哪一粒比较善良?”
    “东土的天上神仙都不在乎你们下界的死活。”
    陆觉看著那舍利子,语气淡淡,
    “何况天道乎...”
    舍利子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
    “那...那我们修的是什么?”
    了空的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既然上苍无眼,既然神佛不佑。”
    “我们行善积德,还有什么意义?”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陆觉看著他。
    “你修佛,渡人,只是为了求一个回报?”
    “求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功德?”
    “求一个飞升之后的位置?”
    “....”
    舍利子沉默了。
    陆觉再问,
    “究竟什么是佛?”
    “你的佛,当真是天上那尊,还是你心中修的那尊?”
    “....”
    塔內死寂。
    许久。
    “原来如此...”
    了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股大彻大悟后的释然。
    “老衲...错了三千年。”
    “咔嚓。”
    一声脆响。
    那颗晶莹剔透的舍利子,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道更加纯粹、更加温润的金光,从裂缝中透出。
    “老衲不走了。”
    舍利子缓缓旋转。
    “这西沐佛寺,便是老衲的灵山。”
    “这东土眾生,便是老衲的佛国。”
    话音落下。
    舍利子化作一道流光,飞出高塔,没入大雄宝殿那尊已经斑驳的佛像眉心。
    “嗡——”
    佛像金身重塑,宝相庄严。
    唐十三藏看著这一幕,久久不语。
    他收起手中的经文,对著那尊佛像,深深一拜。
    “贫僧...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