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郁雾是从研究站的安全简报中得知杨慕寧来了这边的消息的。
    每周无国界医生组织都会向各研究站点通报周边的安全形势。
    这次的简报中提到,联合国在距离研究站八十公里处建立了一个新的维和部队驻地,负责边境地区的安全稳定。
    简报里附有驻地指挥官的姓名:杨慕寧,少校。
    方郁雾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次分別时,杨慕寧即將前往中非共和国。
    那是一个比刚果(金)更加动盪的地区,联合国维和部队在那里面临著严峻的安全挑战。
    杨慕寧能安全完成任务回来,说明他做得很好。
    方郁雾心中感到一丝复杂,他们已经有近一年没有真正联繫了,只有偶尔的邮件往来,但都客气而简短。
    方郁雾不知道杨慕寧是否知道自己在这里,因为研究站的位置是保密的,只有少数几个组织知道具体坐標。
    但以杨慕寧的职务,如果他想知道,应该能查到。
    方郁雾也没有主动联繫杨慕寧,因为研究工作正进入关键阶段,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以上,她实在没有精力处理复杂的个人关係。
    而且,她也不知道在线上该说什么,想说的都想要见面再说。
    因为在线上,要么就是她没有时间及时回復,要么就是杨慕寧没有时间及时回復,所以还是见面聊好一些。
    两周后,研究站的警卫报告说“有一支中国维和部队的小队请求进入,指挥官想见方博士”时,方郁雾完全愣住了。
    她在实验室里,手上还戴著无菌手套,面前是正在进行的细胞培养。犹豫了几秒,她决定去见一面。
    研究站门口,杨慕寧站在那里,他穿著作战服,脸上有非洲阳光留下的更深肤色,但身姿依然挺拔。
    看到方郁雾走出来,他点了点头,表情非常平静。
    “方博士。”杨慕寧用了正式的称呼,而且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杨上校。”方郁雾也用了军衔。
    主要是这里场合太正式了,人也太多了,还是注意一些为好。
    简单的问候后,是短暂的沉默,一年没见,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我们部队在附近执行任务,顺便过来进行安全评估。”杨慕寧先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模式。
    “这个区域最近有武装团体活动,研究站需要加强警戒。”
    “谢谢提醒,我们有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安保团队。”方郁雾说道。
    “我知道,但他们的主要职责是医疗安全,不是武装防御。”杨慕寧递给她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们评估后的建议,包括增加外围监控,制定紧急撤离预案,定期与我们的指挥部保持通讯联繫。”
    方郁雾接过文件夹,快速瀏览,建议很专业,很详细,显然是经过认真考察后制定的。
    “我会转告安保负责人的。”方郁雾说道,然后补充了一句,“你……在这里会待多久?”
    “至少六个月,之后看任务需要。”杨慕寧看著她,“你呢?研究进展如何?”
    “还算顺利,疫苗候选株已经完成初步验证,准备进行动物实验。”
    “伊波拉疫苗?”杨慕寧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风险很高。”
    “必要的风险。”方郁雾说道,“如果成功,那將可以拯救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杨慕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看手錶。
    “我还要去下一个地点,保持联繫,如果有任何安全威胁,立即通知我们。”
    “我会的。”
    杨慕寧转身走向等候的越野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方郁雾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驶离研究站,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
    方郁雾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份安全建议,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重逢的场景比她想像中更平淡,没有寒暄,没有敘旧,只有公事公办的交流。
    杨慕寧似乎刻意保持著距离,而她也配合地维持著这种距离。
    这样也好。
    她现在需要专注研究,没有精力处理感情问题。
    而且,方郁雾隱隱有种预感,疫苗研究进入关键阶段,可能会有事情发生。
    而方郁雾的预感在两个月后成为现实。
    不过现在,方郁雾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疫苗研究在维和部队驻地暂时安顿下来后的第三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方郁雾接到了马克医生的卫星电话。
    信號很差,电话里马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其中的紧迫感清晰可闻。
    “方……我们在布滕博北边的村庄……疟疾暴发……合併细菌感染……需要抗生素……阿莫西林、头孢曲松……越快越好……”
    背景里方郁雾能听到孩子的哭声,成人痛苦的呻吟,还有马克疲惫到极致的喘息。
    “你们有多少人感染?”方郁雾紧握卫星电话,走到帐篷外相对信號好一点的地方。
    “全村一百二十人,超过一半出现症状,二十三个重症,我们没有足够的药品……”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马克的话。
    “我也……我也感染了,艾米丽在照顾病人,但她昨天开始发烧了……”
    听到这话方郁雾的心沉了下去。
    马克、艾米丽,还有约瑟夫,这些曾经与她並肩对抗伊波拉的战友,现在被困在疟疾爆发的村庄,连自己都倒下了。
    “坐標发给我,我准备药品,儘快送达。”
    “不,方,太危险了……”马克的声音虚弱但坚定。
    “村庄和政府军控制区之间,是叛军的地盘,交火线每天都在移动,无国界医生的运输车三天前试图突破,被拦回来了,有人受伤……”
    “我会想办法。”方郁雾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你们坚持住。告诉我具体需要什么药品,数量。”
    马克报出了一串药名和数量,方郁雾快速记录,然后说道:“保持通讯畅通,我出发前会联繫你。”
    掛断电话,方郁雾站在雨中,任由冰凉的雨滴打湿她的头髮和衣服,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从维和部队驻地到布滕博北边的那个村庄,直线距离约八十公里。
    如果路况好,开车两小时能到,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距离,而是中间那片被称为“灰色地带”的区域。
    政府军和叛军拉锯战的战场,没有明確的前线,只有隨时可能爆发的遭遇战。
    无国界医生的正规运输车都过不去,她一个人,怎么过去?
    走大路肯定不行,各个检查站都会被拦下,药品会被没收,她本人也可能被扣留。
    绕小路?丛林密布,地形复杂,而且可能有地雷。
    但马克他们在等药,晚一天,可能就多死几个人。
    方郁雾回到帐篷,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该区域的卫星地图。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寻找可能的路径。
    有一条河流,从驻地附近发源,流经战区,最后经过那个村庄附近,如果能走水路……
    但雨季河水湍急,而且叛军可能会在河上设卡。
    或者,有一条废弃的伐木道路,地图上標註为“部分损毁”,但也许还能通行……
    就在方郁雾研究地图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杨慕寧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明天的安全简报……”杨慕寧停住了,注意到方郁雾湿透的衣服和凝重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方郁雾犹豫了一秒,她知道自己应该告诉杨慕寧,应该请求帮助。
    以维和部队的能力,或许能护送药品过去。
    但她不能。
    杨慕寧的部队有严格的规定:不能介入当地衝突,只能在授权区域內行动,不能偏袒任何一方。
    护送药品穿越战区,明显超出了他们的权限。
    如果杨慕寧私自行动,可能会面临严重的纪律处分。
    而且,她不能让杨慕寧为她冒险。
    上次的丛林救援已经是特例,那是因为她和费洛德是遭到袭击的科研人员,特別是她,她是中国的科学家,所以可以介入营救。
    而这次,是她主动要进入危险区域的。
    “没什么。”方郁雾关掉笔记本电脑,“有点累而已,你刚才说安全简报?”
    杨慕寧看著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方郁雾,不要瞒我,你在计划什么危险的事。”
    “我没有……”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有。”杨慕寧走到桌前,看到摊开的地图,上面的布滕博区域被画了红圈,“你要去那里?为什么?”
    方郁雾知道瞒不住了,她简要说明了情况。
    “马克他们的困境,村庄的疫情,急需的药品。
    我需要送药过去,马克他们是我的伙伴,现在他们需要帮助,我不能不管。”
    杨慕寧沉默地听著,但脸色越来越沉。
    “你知道那片区域有多危险吗?上周,联合国的一支人道主义车队在那里遭到伏击,两人死亡,五人受伤。”
    “我知道。”
    “你知道现在雨季,很多小路都被淹了,可能有地雷被冲得到处都是吗?”
    “我知道。”
    “你知道即使你侥倖穿过战区,药品也可能被当地武装没收,你本人可能被扣押勒索吗?”
    “我知道。”
    “你知道被扣押勒索的人是什么模样吗?”
    “我知道。”
    “什么模样。”
    “缺胳膊断腿。”
    “你知道那边流通的货幣吗?”
    “我知道,黄金、美金、小黄人。”
    方郁雾抬起眼睛,直视杨慕寧,“但我必须去。”
    帐篷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雨声敲打在帆布上,噼啪作响。
    “如果我向上级申请护送呢?”杨慕寧最终说道。
    “不会批准的,这不是维和部队的任务范围。
    而且,如果你申请了但被拒绝,然后再私自行动,问题更严重。”方郁雾冷静地分析,“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那你就能让自己冒险?”杨慕寧的声音里压抑著怒火。
    “方郁雾,你总是这样,总是一个人承担一切,总是不告诉別人,总是……总是让自己陷入危险。”
    杨慕寧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上次知道方郁雾瞒著他是去伊波拉爆发地区的时候就生气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生气。
    现在方郁雾说到了他的面前,杨慕寧是真的忍不住了。
    方郁雾没有反驳,杨慕寧说得对,她確实是这样。
    但这不只是性格问题,更是现实考量,她有光环保护,別人没有。
    她敢冒险,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死。
    但別人不一样。
    “我会小心的。”方郁雾只能这么说,“而且,我不是完全没准备,我研究过路线,有计划。”
    “什么计划?”杨慕寧追问道。
    方郁雾重新打开地图,指著那条河流:“我想走水路,雨季水位高,小型船只可以通行。
    而且河流穿过的区域相对开阔,不像陆路那么容易设伏。”
    “河流上可能有检查站。”
    “我会避开,在一些河段,我可以下船,从岸上绕过去,然后再上船。”方郁雾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可能的绕行点。”
    杨慕寧看著地图,又看看方郁雾。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方郁雾的。
    就像上次伊波拉疫区,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旦方郁雾决定了,就不会改变。
    方郁雾就是这样的人,有坚定的目標和信仰,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情改变。
    “什么时候出发?”杨慕寧最终问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疲惫。
    “明天清晨,越早越好。”方郁雾说道,“药品我已经准备好了,从驻地医院的储备中调配的,已经做了记录,以后会归还或付款。”
    “船呢?”
    “驻地外面有个渔村,我可以租一条小艇。”
    杨慕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给我你的详细计划,每一步,每一个备用方案,每一个可能的危险点。”
    方郁雾惊讶地看著他,刚想要说什么便被杨慕寧打断了。
    “我不是要阻止你。”杨慕寧说道,声音很低沉,“我是要知道如果……如果你没按时回来,该去哪里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