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友仁彻底傻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塞进了一窝蜜蜂,刚才那一幕反覆在他眼前回放。
    李建业那毫不犹豫的一拳。
    那个裹著被子的“人坨”应声而倒。
    然后,那个叫刘爱华的就从被子里滚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
    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友仁嚇得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他长这么大,別说打死人,连打架都少有,现在亲眼目睹了一场“凶杀案”,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屋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娟看著倒在地上的儿子,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竟然没有多少惊慌,反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她没去扶儿子,也没去指责李建业,只是默默地走到一边,像是默认了这一切。
    李建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扭头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李友仁,眉头微皱。
    “愣著干啥?”
    “搭把手,把他弄炕上去。”
    李友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
    “建……建业哥,他……他还活著吗?”
    李建业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著他。
    “废话,当然活著,我下手有分寸。”
    他弯下腰,一手拎著刘爱华的领子,像是拎一只小鸡仔似的,轻鬆地就把人提溜了起来。
    “过来帮忙,把他放平了。”
    李友仁这才哆哆嗦嗦地挪过去,手忙脚乱地帮著把刘爱华抬到了土炕上。
    他伸手在刘爱华鼻子下面探了探,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一半。
    可另一半心又提了起来。
    “建业哥,你……你这是干啥啊?”
    李友仁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
    “咱不是来给人看病的吗?怎么还动手打人呢?”
    “不打晕了,这病怎么看?”
    李建业反问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从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了那个熟悉的木盒子。
    “啥?”
    李友仁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打晕了才能看病?这是什么道理?
    “乡下地方,条件差。”
    李建业打开木盒,露出一排排鋥亮的银针,他头也不抬地解释著。
    “他这人胆小又怕疼,我要是不把他弄晕了,我这针还没扎下去,他就能哭爹喊娘地满地打滚。”
    “到时候乱动弹,一针扎偏了,落个半身不遂的结果都有可能。”
    李友仁听得目瞪口呆。
    我滴个乖乖!
    还能这样?
    没有麻药就用拳头把人打晕,这玩意比麻药还简单省事,就是控制不好容易打死人。
    这种做法也太疯狂了!
    太野蛮了!!
    可偏偏李建业说得那么有道理,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是啊,乡下没麻药,病人又怕疼不配合,那怎么办?
    打晕,好像……好像確实是个简单粗暴又有效的法子。
    李友仁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他看著李建业捏起一根银针,动作熟练地在刘爱华身上的几个穴位比划著名,心里头五味杂陈。
    心里不禁暗自想著,这招儿自己要学吗?
    没有药理,就直接物力?
    就在李友仁胡思乱想的时候,李建业已经动手了。
    他的手指又快又稳,几根银针飞快地刺入了刘爱华身上的穴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前后不过一两分钟的工夫,李建业就扎完了针,而后静置一刻,再把银针拔出来一根根擦拭乾净,放回了木盒里。
    “行了,走吧。”
    他把木盒收进挎包,拍了拍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啊?这就完了?”
    李友仁还没反应过来。
    “不然呢?”
    李建业瞥了他一眼。
    “等他醒了请咱俩吃饭?”
    说完,他也不管李友仁,径直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李友仁赶紧跟了上去,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炕上的刘爱华依旧躺著,他娘李娟正拿了条旧被子给他盖上,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著什么。
    两人走后没多久,炕上的刘爱华悠悠转醒。
    他只觉得脑袋一阵钝痛,紧接著,那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酸痛感就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啊——!”
    刘爱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泪都快下来了。
    “妈!他又扎我!他又扎我了!”
    他扭动著身子,却感觉浑身无力,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李建业他就是个混蛋!他不讲道理!我都说要道歉了,他还打我,还扎我!”
    李娟坐在炕边,看著儿子这副样子,没好气地开口。
    “行了,別嚎了。”
    “你要是真有诚心,刚才建业让你写那张保证书,你写了不就完了?”
    “一千块钱是多,可你要是真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再干那些烂事,他还能真找你要钱不成?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心不诚!”
    “你觉得给人认错是嘴上说两句好听的就行了?人家建业那是给你机会呢!”
    刘爱华被他娘说得一愣,隨即哭丧著脸。
    “我……我那不是一听一千块钱,嚇著了吗……”
    现在说啥都晚了,针已经被扎了,这滋味还得受上两天。
    刘爱华欲哭无泪,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默默忍受著这非人的折磨。
    ……
    与此同时,因为有李友仁在,李建业肯定是不能去找王秀媛了,这会儿已经和李友仁走出了小兴公社的地界。
    冬日的寒风颳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李友仁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李建业身后。
    走出好一段路,他发现这方向不对。
    “建业哥,咱这……不是回家的路啊?”
    他喘著粗气问。
    来的时候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现在走的明显是另外一条路。
    “不回。”
    李建业走在前面,脚步不停,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去找个人,有点事。”
    “哦。”
    李友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现在对李建业是又敬又怕,心里头的好奇心压过了身体的疲惫。
    两人又在雪地里跋涉了將近一个小时。
    李友仁感觉眼前的视野都开始有些昏暗了,腿跟灌了铅一样沉,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前方终於又出现了一个村庄的轮廓。
    炊烟裊裊,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
    李友仁心里不禁感慨,建业哥的人脉也太广了!
    这都走出多远了?隔著好几个村子,腿都快走断了,竟然还有他认识的人。
    他看著李建业高大的背影,心里愈发好奇,这次他们要找的,又会是什么人呢?
    这次也是义诊看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