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稀释的墨汁,一点点在天边晕染开来。
    李建业扛著铁锹,慢悠悠地往家走。
    拐过路口,隔著老远就瞧见了站在院子门口来回张望的柳寡妇。
    柳寡妇看见李建业回来,脸上露出纳闷,“建业,你回来了,栋樑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儿干活去了吗?咋就你回来了?”
    在她想来,儿子跟著李建业干活,两家还是邻居,那肯定得一块儿回来才是。
    李建业把铁锹往肩膀上换了换,乐呵呵地开口,话里带著几分揶揄:“婶子,你家栋樑可比我忙多了,这会儿估计正忙著呢。”
    “忙?他能忙啥?”柳寡妇一愣,隨即皱起了眉头,“这小子,不是又偷懒跑哪儿玩去了吧?看我回头不扒了他的皮!”
    “那可不是偷懒。”李建业故意卖了个关子,压低了声音,“栋樑他啊,忙著处对象呢!”
    “啥玩意儿?!”柳寡妇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不由的拔高了,满脸的难以置信,“处对象?就他?那个榆木疙瘩?”
    李建业瞧著她这副模样,也有些意外:“咋地,婶子你还不知道呢?”
    “我上哪儿知道去!”柳寡妇一拍大腿,急切地凑了过来,“建业,你快给我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那小子啥时候有这门道了,我这个当妈的咋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嘿,这事儿我也是刚瞅见的。”
    李建业便把傍晚收工时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了,从田埂上那个扎著麻花辫的姑娘身影,到李栋樑急吼吼地飞奔过去的样子,都描述得活灵活现。
    柳寡妇听得是时而皱眉,时而咧嘴,表情变幻不停。
    等李建业讲完,她脸上的那股子焦急和纳闷,已经彻彻底底地被一种复杂又难掩的喜悦给替代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她喃喃自语,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这小子,这闷葫芦,总算是开窍了啊,都25、6岁了,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了呢!”
    高兴劲儿过去,她又开始犯嘀咕:“就是……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人品咋样,家里条件如何……”
    “行了婶子,你就美著吧。”李建业笑著打断了她的念叨,“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啊,就等著喝儿媳妇茶吧。”
    “嘿嘿,借你吉言,借你吉言!”柳寡妇搓著手,嘴都合不拢了,眼睛又往那黑漆漆的田埂小路上瞟,似乎想看穿夜幕,瞧瞧那未来的儿媳妇到底长啥样。
    李建业摇摇头,不再跟她多说,转身朝著自家的院门走去。
    “我先回了啊婶子。”
    “哎,好,建业,今天辛苦你了!”
    推开自家院门的一剎那,一股暖流混合著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爸爸!”
    “爸爸回来啦!”
    两道小小的身影,像是两颗出膛的小炮弹,一左一右地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
    正是李守业和李安安。
    李建业瞬间卸下了一身的疲惫,他哈哈一笑,弯下腰,一手一个,轻轻鬆鬆地就把两个小傢伙给抱了起来。
    “哎哟,我的大宝贝们,想爸爸了没?”
    “想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奶声奶气地喊著,还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屋里的灯光温暖明亮,安娜和艾莎听见动静也迎了出来。
    “回来了?”安娜上前,很自然地帮他拿过肩膀上的铁锹,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的关切,“累坏了吧?快去洗洗手,饭都做好了。”
    “建业!快来!今天我和姐姐燉了你最爱吃的排骨!”艾莎则是风风火火地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拿著个大汤勺。
    王秀兰也端著一盘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瞧见李建业,靦腆地笑了笑:“哥,你回来了。”
    李建业把两个孩子放下,看著眼前这热闹又温馨的一幕,心里头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得满满当当。
    忙碌了一天,回到家,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活泼可爱的孩子,有温柔体贴的爱人。
    这,就是生活,是他的全部意义。
    ……
    另一边,隔壁的柳家小院里,气氛就显得冷清多了。
    昏黄的灯泡下,桌上摆著两碗玉米糊糊,一碟青菜,几个窝窝头。
    柳寡妇坐在桌边,却是半点动筷子的心思都没有,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看看,一会儿又坐回板凳上竖起耳朵听著外头的动静,坐立不安。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的狗都叫过几轮了,李栋樑那小子还没回来。
    她心里头又急又喜,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终於,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来了!
    柳寡妇立马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和蔼可亲。
    李栋樑躡手躡脚地推开门,探进来一个脑袋,见他妈正坐在桌边,心里“咯噔”一下。
    完犊子,回来晚了,肯定要挨骂。
    他硬著头皮走了进来,准备迎接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並没有到来。
    柳寡妇非但没骂他,反而笑呵呵地站了起来,那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李栋樑心里直发毛。
    “哎哟,我儿子可算回来了,瞧这一头汗,累坏了吧?”
    她一边说著,一边快步走过去,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
    “快,妈给你打了水,赶紧洗把脸,洗乾净了来吃饭!”
    李栋樑呆立在原地,浑身不自在。
    这……这是他妈?平时动不动就骂他,啥时候这么客气了,还给他倒水洗脸?
    李栋樑有些慌乱地走到盆边,胡乱地洗了把脸,感觉他妈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看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妈……你……你瞅我干啥?”李栋樑擦著脸,结结巴巴地问。
    “瞅我儿子长得俊唄!”柳寡妇笑得更开心了,还上前帮他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衣领,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赶紧坐下吃饭吧,都给你热著呢,今天干活累不累啊?”
    李栋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妈平时可从来没这么温柔过,这又是倒水又是关心,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坐到桌边,端起那碗玉米糊糊,心里却跟打鼓一样,七上八下的。
    “妈……”他试探著开口,“你……你是不是有啥事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