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安这句天真无邪的话,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瞬间刺破了现场那层脆弱的平静。
    李有为本来就涨红著脸,这下更是窘迫,他下意识地抬起袖子,在嘴边胡乱抹了一把,仿佛要把那不爭气的口水给擦乾净,他的小眼睛里,渴望和难堪交织在一起,直勾勾地看著李安安,看著她吃的那块金灿灿的蛋。
    张瑞芳伸手想把儿子拉回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李建业面前,在自己丈夫面前,儿子的这副馋样,让她也觉得有点尷尬。
    李建业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迎上李有为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那里面浓烈的渴望,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触动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这孩子身上流著他的血,看著自己的血脉对著一碗排骨露出这般神情,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想吃就过来。”
    李建业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他衝著李有为招了招手,语气自然得就像是招呼自家孩子。
    “来,到叔这儿来,给你尝尝。”
    李有为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建业会主动喊他,惊喜瞬间衝散了所有的窘迫,他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夜里点燃了两盏小灯笼。
    他也顾不上他娘同不同意,更忘了自己爹还在旁边,两条小短腿一迈,“蹬蹬蹬”就跑到了李建业的桌边,仰著小脸,满怀期待地看著他。
    张瑞芳想喊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李建业笑了笑,用公筷夹起一块燉得烂熟、裹满酱汁的排骨,放进旁边一个空碗里,然后,他又掰了半个暄软的大馒头,一併放进碗里。
    “吃吧。”他把碗推到李有为面前。
    同时,他也没忘了自己的儿子,又夹了一块排骨给李守业:“守业,你也吃点。”
    “好嘞,爸!”李守业脆生生地应著,夹起排骨啃了一口,又拿起馒头在肉汤里蘸了蘸,吃得满嘴是油,还不忘跟李建业分享,“爸,这排骨今天的味儿真绝了,比昨天还香!”
    李安安也在旁边咯咯直笑,兄妹俩对这顿丰盛的午餐习以为常,吃肉就像是家常便饭,更多的是享受和父母在一起的亲昵时光。
    可这一切,在李有为的眼里,却是从未见过的盛宴。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碗里那块油光鋥亮、散发著致命香气的排骨给吸走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先是凑到鼻子底下猛吸了一口香气,才试探著咬了一小口。
    那软烂的瘦肉混著香浓的肉汁,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太香了!
    李有为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再也顾不上斯文,狼吞虎咽地把那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幸福得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一块肉很快就吃完了,他意犹未尽地把那根骨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嘬著,连上面沾著的一点点肉末和汤汁都不肯放过,直到那骨头被他嘬得发白,才恋恋不捨地放下。
    张瑞芳看著儿子这副模样,她自己也饿,那肉香一阵阵地飘过来,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可她哪里好意思开口,只能別过脸去,假装看著远处的风景。
    李有为却不管那么多,吃完一块,舔了舔嘴唇,眼睛又巴巴地望向了李建业面前那一大碗排骨。
    他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没忍住,小声地开口,带著一丝乞求的意味:
    “叔……我还能……再吃一块吗?”
    李建业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李守业却不乐意了。
    他放下手里的馒头,小眉头一皱,挺著小胸脯,像个护食的小豹子。
    “不行!”
    李守业的声音清脆响亮,带著孩子气的理直气壮。
    “这是我家的肉,是专门给我爸的,都给你吃了,我爸吃什么?”
    他看著李有为,一字一句,说得特別认真:“想吃肉,让你爸爸给你做去!”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唏哩呼嚕……”
    李大柱吸溜麵条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端著碗,僵在那里,嘴里还含著半口麵条,忘了咀嚼也忘了吞咽。
    让他给儿子做排骨?
    他上哪儿去弄排骨啊……家里那点钱,要留著过日子,买油买盐,哪有閒钱天天割肉。
    不过,他看著儿子那渴望的小脸,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他想了想,自己跟著李建业挖鱼塘,一天能挣一块钱工钱,这可是实打实的现金,干上几天,也能攒下点钱了,到时候……到时候也去割二两肉,奢侈一把,给儿子解解馋。
    想到这里,李大柱心里好受了些,他放下碗,搓了搓手,对著儿子挤出一个憨厚的笑。
    “有为,別急。”他安慰道,“等过几天,爹挣了钱,也给你买肉吃,买排骨燉粉条!”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保证,可李有为却连头都没回。
    几天的等待,对於一个已经被美食勾起全部欲望的孩子来说,太过漫长了。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话了。
    他根本不信。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眼前这个能让他立刻吃到肉的男人。
    李有为的目光,死死地黏在李建业的身上,他看著李建业高大可靠的身影,看著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拿出这么多好吃的,再想想自己父亲那黝黑乾瘦、埋头吃著清汤寡水麵条的样子……
    一种强烈的念头,像是破土而出的笋,猛地钻了出来。
    他仰起小脸,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眼巴巴地看著李建业,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成年人都瞬间石化的话。
    “叔,”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又无比清晰,“你……还要儿子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我……我能不能当你儿子?”
    “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停了,蝉不叫了,远处工友的说笑声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张瑞芳的面色顿时尷尬无比。
    这种事情哪能是乱说的。
    尤其是在李大柱的面前,本来李有为不是李大柱亲生,李大柱就挺在意的,现在李有为的行为无异於刀尖上跳舞。
    全场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守业。
    他“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他指著李有为,声音都变了调:
    “李有为,你说什么呢!”
    “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你……你想跟我抢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