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看著梁县长那一脸被勾起好奇心的样子,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刚才说他看不上这点治病的收入,你还不信?”赵诚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啥意思?你快给我说道说道!”梁县长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活像个等著听故事的小学生。
    赵诚撇了撇嘴,脸上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得意:“老梁,你跟建业不熟,不知道他的底细,我跟你说,从我认识他那天起,这小子就不是个一般人,更不是个缺钱的主儿。”
    “远的不说,就说十年前,我还在厂里当採购那会儿,他就隔三差五地往城里送山货,野猪、狍子、山鸡野兔,那都是家常便饭,別人进山转悠一个月都未必有收穫,他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我跟你说,他打猎弄来的那些稀罕玩意儿,拿到黑市上,那都是抢手货,大部分都是我给包圆了的。”
    赵诚说到这,特意停顿了一下,看著梁县长。
    “就说你前几天从我这儿拿走那些东西,”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梁县长办公桌的方向,“那鹿茸,那鹿鞭,你以为哪儿来的?就是他自个儿进山打的,你说,能弄来这种硬货的人,他会缺钱吗?”
    梁县长脑子里“嗡”的一下。
    一时间,他心里五味杂陈,既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又对李建业的本事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敬畏。
    “果真……果真是能人啊!”梁县长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赵诚看他那副样子,笑了笑,又拋出一个重磅消息。
    “这还不算什么。”
    “老梁,你还记不记得,大概是上个月吧,我找你打听过乡下搞养殖试点的事儿,想让你帮忙看看政策,能不能弄个批文下来。”
    梁县长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有印象,我记得我还帮你问了农业口的同志,后来听说批文是办下来了,落在一个叫……什么的村子?”
    “对!”赵诚一拍大腿,“团结屯,那就是李建业牵头搞的!”
    “他脑子活泛得很,早就琢磨著怎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过的比谁都好,近些年政策好了,他们村旁边有个坑,荒了好些年,他愣是给承包下来,改造成了鱼塘。”
    赵诚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里满是讚许:“你以为他给人治病是主业?那都是顺手帮个忙,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养殖大户!”
    “就在前几天,他那鱼塘第一批鱼出塘了,好几千斤的大肥鱼,直接拉到我们厂,你猜猜,就那一趟,他入帐多少?”
    梁县长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几……几百块?”
    在他看来,一次性卖鱼能有个几百块的收入,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巨款了。
    赵诚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梁县长面前晃了晃。
    “三百?”
    赵诚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千?”梁县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將手指收了回去:“差不多,这还只是个开始,就这一笔,就够他们一家子舒舒服服过上多少年了,你现在再想想,你刚才掏出来那三四十块钱,人家能看在眼里?”
    “我的老天爷……”
    梁县长彻底呆住了。
    三千块!
    那是什么概念?他一个县长,一个月的工资也就百来块钱,不吃不喝好几年才能攒下这个数。
    而李建业,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乡下青年,倒腾一下鱼塘,就赚到手了?
    这一刻,梁县长终於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李建业面对自己的时候能那般云淡风轻,为什么他对自己许诺的好处毫不在意,为什么他能毫不犹豫地拒绝那几十块钱的诊金。
    因为人家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自己还在为那点工资沾沾自喜,为这个县长的位置劳心费神,人家早就在闷声发大財,过上了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唉……”梁县长长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自嘲和落寞,“想我梁志超,年轻的时候要是能有他一半的脑子,少在女人身上花点心思,多琢磨琢磨正事,现在说不定也不至於只是个小小的县长了。”
    赵诚听了这话,顿时乐了,打趣道:“行了你,你要是当了更大的官,那还了得?家里的媳妇不得立马就换成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
    梁县长被他说得老脸一红,也忍不住挠著头笑了起来,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
    与此同时,李建业已经赶著马车,离开了钢铁厂。
    马蹄声“噠噠”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他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梁县长这条线搭上了,房子的事基本稳了,只要手里的钱够,下次见面就是买房的时候了。
    不过除此外,李建业琢磨著,自己进城里这几次,光顾著去见赵雅,跟她腻在一起,好久没去二爷爷家看看。
    当初要赚钱,还和二爷爷说了。
    如今鱼塘的生意开了个好头,赚了第一桶金,也该去给老人家报个喜,让他高兴高兴。
    想到这,李建业调转马头,朝著供销社的方向赶去。
    他里里外外买了不少东西,有给老人补身子的麦乳精、糕点,也有实用的布料、暖水瓶,还有一些孩子们爱吃的糖果饼乾,装了满满一大包。
    赶著马车来到二爷爷家所在的那个熟悉的院外,李建业將车停好,拎著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和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
    “二爷爷?”
    李建业朝著屋里喊了两声。
    屋里没什么动静,只有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再喊一声,就看到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著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身形比记忆中要丰腴了一些,脸上也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李建业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李婷。
    十年的时间,当初那个懂事的妹妹,已经成了成熟的女人。
    李婷也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李建业,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建业哥!”
    “你也来了!”
    ……
    李建业听到李婷那声“你也来了”,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个“也”字用得就很灵性。
    他笑著拎了拎手里的东西,往前走了两步:“是啊,我来看看二爷爷,你这是……?”
    “我这不是寻思著好久没回娘家,过来瞅瞅我爷嘛。”李婷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那种久別重逢的亲切和热络。
    她一边说著,一边很自然地伸手想帮李建业接过去一些东西:“建业哥,你咋又买这么多东西,每次见你来都是买一大堆,太破费了。”
    “嗨,不值几个钱。”李建业轻鬆地一侧身,没让她接,“都是些吃穿用度,给老人和孩子们的。”
    说话间,李婷朝著里屋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小雅,快出来,看谁来了!”
    屋里的门帘晃了晃,一个扎著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院子里的李建业。
    小姑娘长得白净可爱,就是胆子小了点,躲在门后头,捏著衣角,不肯再往前一步。
    这孩子李建业有印象,是李婷的女儿,算起来,自己还是她正儿八经的舅舅。
    “咋地,小雅,这才多久没见,就不认识舅舅了?”李建业乐了,他从带来的网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又拿了块包装精美的鸡蛋糕,衝著小姑娘晃了晃。
    小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嘴微微张开,视线在糖果和蛋糕上来回移动,但还是有些害羞,不敢上前。
    “去呀,傻孩子,那是你舅舅。”李婷在旁边推了推女儿。
    李建业乾脆自己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將手里的好吃的塞到小姑娘怀里,顺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拿著吃,跟舅舅还客气啥。”
    小雅抱住了零食,小脸红扑扑的,这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舅舅。”
    “这就对了嘛!”李建业哈哈一笑,站起身,感觉这孩子比上次见又长大不少。
    他拎著剩下的东西,跟著李婷一起进了屋。
    外屋收拾得乾乾净净,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
    “建业哥,你先坐,我给你倒水。”李婷热情地招呼著。
    “不忙。”李建业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八仙桌上,压低了声音问,“二爷爷咋样了?身子骨还硬朗吧?”
    听到这话,李婷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轻轻嘆了口气,神情里带著几分无奈和心疼。
    “身体倒是没啥大毛病,就是……脑子好像比以前更糊涂了。”
    她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力感:“我刚来那会儿,跟他说了半天话,他愣是没认出我来,一个劲儿地问我是谁家的闺女,你说这……”
    李建业心里明白。
    老年人的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很难逆转。
    “我进去看看。”
    他没再多说,將带来的麦乳精、布料这些东西归置好,然后掀开帘子,走进了里屋。
    里屋的光线有些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和淡淡的药味。
    二爷爷正躺在床上,身上盖著一床薄被,双眼微闭,呼吸平稳,似乎是睡著了。
    他的脸庞比上次见时更加清瘦,皱纹也仿佛更深了些,像一张揉搓过的旧报纸。
    李婷跟了进来,站在一旁,看著床上的爷爷,眼神里满是担忧。
    李建业走到床边,轻轻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俯下身,將手指搭在了老人乾瘦的手腕上。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著脉搏的跳动。
    “咋样啊,建业哥?”李婷紧张地小声问。
    李建业感受了片刻,这才鬆开手,將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对李婷安抚地笑了笑:“没事,二爷爷就是年纪大了,气血两虚,臟器功能自然衰退,没什么突然的状况。”
    听到这话,李婷才稍稍鬆了口气。
    李建业看著老人安详的睡顏,沉默了片刻,然后凑到他耳边,用不大却很清晰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二爷爷。”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声呼唤。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陷入沉睡的老人,眼皮忽然颤动了两下。
    紧接著,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茫然的眼睛,在看到李建业的脸庞时,就像是拨开了云雾的太阳,瞬间就有了焦距,变得清亮起来!
    “建业……”
    二爷爷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他挣扎著,竟然自己撑著床板坐了起来。
    “你来啦!”
    老人看著李建业,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李婷口中的糊涂模样。
    站在一旁的李婷,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刚才她又是喊,又是说话,磨了快半个小时,爷爷都把她当成陌生人。
    可建业哥就喊了一声,爷爷不仅醒了,还立马就认了出来,精神头看著比之前好太多了!
    这……这也太神了!
    李婷心里又是震惊,又是有点说不出的酸溜溜的感觉,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唉,我算是服了。”她摇著头,哭笑不得地对李建业说,“建业哥,我爷这真是……从小看到大的亲孙女都不认,就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