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四年。
    已近黄昏。
    天边云霞迤邐,幻化出五光十色的霞光。
    崔婉进承明殿前,站在阶前怔怔瞧了许久。
    恍惚回神,她嘆了口气,提裙进了殿內。
    殿內只点几盏烛灯,光线颇为昏暗。
    崔婉垂下长睫,亲燃了火摺子,將这一方天地照亮,又换了帝王面前凉了的茶水,这才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妾崔氏,前来请罪。”
    谢沉脸色肃然,一派冷峭之色,他面无表情,缓缓吐露了一个事实。
    “是你杀了淑妃的孩子。”
    崔婉抬起头,坦然道:“是。”
    谢沉没问她为何这么做,他心下已然明白。
    他长嘆口气,起身搀扶起她,语气微涩,“这么多年,终於有了结果。是朕不好,为了前朝稳固,不能立刻发落她们。”
    “家国为先。”崔皇后明眸澄澈,其间是化不开的寒意,“更何况,臣妾不想让她们这么简单死去。”
    谢沉喉咙滚动,“皇后的意思是?”
    崔婉仰头与他对视,唇畔噙著一抹柔柔的笑意,但语气极为冷冽:“臣妾经歷过的,自然也要她们尝一尝。”
    那是孑孑独行的人,看到一丝光亮后,又永坠黑暗的绝望。
    长久沉默以后,谢沉嘆息一声:“朕知道了。”
    他没法让她放下。
    但她的心愿,他还是能完成的。
    此夜,帝后皆未眠。
    这日过后,谢沉在前朝忙著布局,偶尔踏足后宫,而崔婉有条不紊处理后宫事宜。
    帝后冷眼看后宫眾妃们斗,看她们爭。
    直至熙寧五年。
    沈良妃重出宫闈,谢沉照旧给她宠爱,给她权力。
    谢沉將沈良妃册为了贵妃。
    至此,后宫博弈到了顶峰。
    一次次暗杀,一次次陷害,帝后全盘掌握在手中。
    终於,姜氏一党被沈氏揭发,留有先帝遗詔。
    谢沉大怒,降下圣旨,將姜氏一党尽数诛灭。
    而姜淑妃也成了冷宫弃妃,崔婉亲去,送了一杯鹤顶红给她。
    穿心毒药入肠的那一刻,姜淑妃恍然大悟。
    她们像戏子般,为荣宠为位分爭来爭去,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可那又如何?
    原来后宫所有人,不过都是帝后的棋子而已。
    她仰面大笑,泪珠子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好啊!你们真的好啊!宫里所有人都被你们夫妻耍得团团转。”
    “沈氏,你这个贱人,你自以为贏了我,却没想真相是这样吧,你的下场会比我惨的!”
    “哈哈哈…”
    姜氏狂笑不止,唇角血跡蜿蜒而下,鲜艷刺目。
    隨后身子重重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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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死了。
    这一年,宋贵妃也“薨逝了”,而崔婉的身子也越来越差。
    后宫彻底变了天。
    沈贵妃集地位、权力、宠爱於一身,艷羡了世人。
    她自己也沉溺在这场虚假之中。
    至来年春日,皇后崔氏病逝,諡號章懿。
    章懿皇后去后,沈氏如愿坐上了皇后之位。
    帝后大婚那一夜,沈氏心底一片甜蜜,依偎在谢沉肩头,“阿沉,我终究嫁给你为妻了。”
    谁料谢沉却冷淡无比,“皇后,要注意规矩。”
    沈氏笑容一僵,不敢置信看向他,“阿沉。”
    可这一次,谢沉眼里流露的只有明晃晃厌恶。
    只一瞬间,沈氏便体会到了跌落云端的极度落差。
    接下来,她不应该和阿沉幸福相守吗?
    怎么会这样?
    可再恐慌,再想挽回也无济於事。
    谢沉望向她的目光,一次比一次冷淡,一次比一次厌恶。
    不光宠爱没有了。
    那些个属於皇后的权力、荣耀也被瓜分给了后宫妃嬪。
    她一无所有了,只有皇后这个名头。
    沈氏脑子开始不清醒,只以为是后宫妃嬪惑主,帝心被勾走了,她开始频频对后妃下手。
    可没有縝密的计划,露出的马脚也很明显。
    她被废后了。
    成了贵妃,妃,婕妤,宝林…
    进冷宫那日,沈氏终於明白了。
    她在寒雨里笑得弯不起腰。
    原来,这不过一场彻头彻尾的报復。
    帝后恨她杀了明慧太子,所以联手报復她而已。
    什么都给她,再让她失去。
    沈氏承受不住,成了疯子。
    消息传到承明殿时,谢沉情绪没有多大波动——为君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没有什么让他內心触动了。
    只偶尔,某一年在望京楼时,或者在承明殿望月彻夜不眠时,他会感到孤寂。
    是的,无边晦暗將他包围,他感到孤寂。
    他的孩子、他的朋友、他的妻子都走了。
    他身旁空无一人。
    所以,在某一刻,谢沉甚至觉得,不应该是这般的。
    他应该…
    应该…
    应该什么?
    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