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家议事大殿,油灯中的灯火摇曳,將灭未灭。
    天边描下一线红,红日初升,朦朧的日光映照在了紧闭的殿门前。
    透过那泛黄的窗纸,照透了半个大殿。
    一面是朦朧的冷白,一面是黄亮的灯灯,將这座静止的大殿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咳咳,卯时了吗!”,赵瑾写字的手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渐明渐亮的殿外,有一瞬的恍惚。
    在他面前的桌上,还一高一矮的摞著了两堆书卷。
    少的是玄蛇城的事务,多的那摞则是家族的。
    手下还按著一卷摊开的书卷,上面零零散散的写了十几个字。
    笔尖高悬,似乎隨时都要降下,跟在字句后再写上一段!
    “咳咳咳咳……”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一般,从赵瑾那乾裂的嘴唇中喷涌而出。
    这咳嗽声是如此的剧烈,以至於他那本就消瘦不堪、佝僂著的身躯,也隨著这咳嗽的节奏而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的身体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隨时都可能散架。
    那阵咳嗽声,就像是这台机器发出的最后一丝悲鸣,沉闷而又无力。
    赵瑾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仓皇地伸出手,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
    那手帕已经有些破旧,上面还沾染著一些淡淡的墨渍,显然是已经用了许久。
    他颤抖著將手帕捂在嘴上,试图止住那恼人的咳嗽。
    然而这只是徒劳,咳嗽声依旧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
    与此同时,他握著笔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快速抖动起来,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字跡……
    扑通——
    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那高高摞起的书卷摇晃了几下,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哗啦啦的散了一地。
    ……
    一向安静的府城,此刻却响起了一阵又一阵急促的脚步!
    从大殿掀起,如潮水般顺著青石路蔓延了整个府城!
    一则噩耗很快便传入了赵家所有族人的耳中:
    那个兢兢业业,为家族操劳半生的大长老的生命將要走到尽头了。
    赵瑾的院落中此刻挤满了,有武者,也有凡人。
    在这间静謐而又略显沉闷的屋內,赵瑾平静的地仰面躺在床榻之上。
    床榻精致华美,锦缎的被褥铺展平整,却也无法为这瀰漫著衰败气息的场景增添几分生机。
    赵瑾那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发冠,此刻早已散乱开来。
    那略显灰白的三千髮丝,如今已全然变得苍白如雪。
    每一根髮丝都仿佛诉说著岁月的沧桑和生命的流逝。
    杂乱地散落在他的脸颊两侧,垂落在枕边。
    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著,进气少出气多。
    每一次呼气都显得那般沉重和艰难,仿佛要將他体內中仅存的一点生机也一併带走,儼然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样子。
    那属於他的生命之烛仿佛正一点点地熄灭,隨时都可能陷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在他的床边,赵海跪倒在地,颤抖的抓著赵瑾的大手。
    时紧时松,似乎是想要牢牢抓住,又怕伤了这副苍老的身躯。
    额头重重的靠在床沿,乾裂的嘴唇轻颤,努力压抑著將要崩溃的情绪。
    赵恩与几个年纪相仿的老者拄著拐杖立在床尾,掩面轻颤。
    “瑾叔!”,赵白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著一丝沉重。
    拥挤的人群忽得让开了一条道,赵白行三步並做两步跪倒在了赵瑾的床前。
    看著床上那副苍老的身躯,热泪夺眶,哽咽沙哑,喉中乾涩,泛著心酸。
    『即便是成了修士,也留不住瑾叔……』。
    他倒是在之前从墨离的口中听说过延寿丹,无品阶,任何修士服用都可得十载寿元。
    可这等珍贵之物,就是筑基坊市中的拍卖阁也不一定有货出售,其价格可想而知,绝非现在的赵家可以买到的。
    “白行……”,一声低沉苍老的呼唤响起,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礪过一般,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一旁的赵白行身体猛地一颤,他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原本迷茫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声音的来源处——床头。
    他脚下踉蹌,像是失去了重心一般,艰难地挪动著身体,缓缓地靠近床边。
    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颤抖著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床上老人那枯瘦如柴的手,声音也跟著发颤:“瑾叔,我在!”。
    赵白行的声音中充满了惶恐与悲伤,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无法发出声音。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著不让它们流下来,生怕给赵瑾带来更多的愁苦。
    床上的赵瑾紧闭著双眼,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像是听到了赵白行的回应,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几个字从口中挤出:“我……我走后,家族……可就……交给你了!切勿意气用事,……要……要以家族为重!”,
    赵瑾的话语虽然断断续续,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如同千斤重担,压得赵白行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枯瘦的大手却是猛然攥紧了他的手掌,就像苍鹰的利爪一般。
    艰难的侧过头来,似乎在等待赵白行的回应。
    “白行明白!”,
    他虽然看不见,却难得扯出了一个笑容,抓著赵白行的手也鬆了下来,
    “老,老恩在……”,
    “在,我在这,老兄弟。”,赵恩急忙回应,似是不忍赵瑾多费气力。
    他拄著木杖,在旁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来到了赵瑾身边。
    接过旁人递过的木凳,踉蹌的坐了下来,俯下身子,压下心中的悲痛,认真听著赵瑾的嘱咐。
    “家族的事,我都写下来了,还是……放不下心,你替我……替我多帮衬帮衬白行,他,……有些事,……他不懂……”。
    赵恩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的点头,伸出双手紧紧攥紧赵瑾的老手。
    “嗯!”,赵瑾语气颇重的应了一声,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再也用不上力气,只能重喘的吐出了一句,
    “老兄弟,……我先走一步了,……替我和老洪他们……再多看两眼……”,
    赵瑾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却再也压抑不住,响起一片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