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儷斜倚在雕软榻上,紫色云锦旗袍领口大开,露出天鹅般修长的脖颈。
    她自然地岔开双腿,拉著林臻入怀。
    这样好心的动作林臻当然不会拒绝,躺下去顺势將头枕在她胸口,大手上的墨玉扳指隨意抚摸著她那如羊脂玉般光滑的小腿。
    张儷伸出手指在林臻耳边轻轻按摩,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带著十分的爱意。
    林臻舒爽的呻吟一声,听著她指尖划过自己发顶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片刻的安寧比千军万马更让人沉醉。
    “夫君可还记得,方才棋牌佛说的扬州瘦马?”
    林臻闭著眼哼了声,感受著她腿上的温度:“怎么,你对那疯和尚的话上了心?”
    “不是上心。”张儷轻笑,胸膛起伏间將他的头又往自己胸口按了按,“是扬州会馆递了拜码头的帖子,说三日后他们家的商贾想在我们的英雄酒楼办“瘦马试卖会”。头几天放出风来,若京城贵胄反响好,便要搞场盛大的售卖会,价高者得。“
    林臻睁开眼,视线正落在她胸前晃动的珍珠链上:“那你可知道瘦马到底是什么吗?”
    “不知,妾身只知道她们都是些苦命女子。“张儷摇头,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具体如何,还得夫君讲解。”
    林臻又闭上眼睛,说道:“扬州瘦马,便是將贫苦人家的幼女买来,从小调教琴棋书画、歌舞礼仪,养到十三四岁,再高价卖给达官贵人做妾或外室。这行当起於南楚康隆年间,盛於开元,至今愈演愈烈。”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在讲述一件非常久远的歷史故事。
    “牙婆选女童时,讲究『瘦、小、尖、弯、香、软、正』。瘦指身形纤细,小谓年纪幼小,尖是下巴尖尖,弯为腰肢柔软,香要肌肤生香,软指手足绵软,正乃举止端正。”
    张儷的指尖顿在他手腕上,有些幽怨地说道:“听起来像是挑选贡品。”
    “可不就是贡品?”林臻冷笑。
    “牙婆走街串巷,见著两三岁的女娃便相看,若生得眉清目秀,便与其家里人商量,几两银子买下。养母称作『瘦马阿妈』,专教她们察言观色,连咳嗽都要练出『娇咳三叠』的韵味。培训分『琴棋书画』四局:琴局教琵琶、古箏、洞簫,要求指尖落弦无声;棋局授围棋、象棋、双陆,需得能陪贵客对弈;书局练簪小楷、诗词歌赋,每日临摹《女诫》百遍;画局学工笔鸟、山水人物,尤其讲究仕女图的眼波流转。”
    “啊?竟如此繁琐?那在这种情况下培养出来姑娘別说配给普通人,就是给皇帝当才人都绰绰有余了啊。”张儷眉间微蹙,“而且他们的养母岂不是比私塾先生还严苛?”
    “至少得严苛百倍!女童稍有懈怠,便是藤条加身。更有甚者,为保身形纤细,每日只准吃半盏粥,饿到头晕眼还要练步態。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被称作『瘦马』?便是要养得瘦骨嶙峋,方合贵人审美。”
    张儷忽然幽幽嘆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他小臂的旧疤:“那她们也太可怜了。夫君啊,前朝鼎盛时,扬州属南楚,咱们大乾没能占住;如今扬州归了我们,夫君难道就不想整治整治这种事?”
    “整治?”林臻睁开眼睛望她,发现她眼中竟十分到认真,好像真的在为那些女子鸣不平,也希望她们可以得到解放。
    但这种事情哪那么好办?
    林臻解释道:“傻瓜,你以为那些牙婆背后没有地方官撑腰?就像你这赌场似的,没有那么多官员来玩,我们怎么长久发展?再者,民间重男轻女成风,生女视为『赔钱货』,刚会走路便卖掉换钱,这是扎根扬州三百年的產业链。”
    “朝廷若直接禁止,只会让买卖转入地下,催生更多拐卖恶行。你可知去年扬州府衙备案的『瘦马』交易便有三百余例,未备案的只怕十倍於此。”
    张儷急切地问:“可百姓怎么会捨得卖掉亲生女儿呢?”
    “既养不起,又不想要。民间俗语说『生儿如得宝,生女如种草』,许多人家生了女儿,轻则苛待,重则溺毙,能养到七八岁卖掉换钱就算比较仁慈的了。瘦马牙行便在这个时候趁机低价收女,高价卖出,中间利润可达百倍。”
    “那如此草菅人命,我们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林臻坐起身子,表情很是正经地说道:“你难道真的想杜绝这种事情?你是商贾,瘦马的利润你也可以分一杯羹。”
    “妾身是商贾没错,可您看妾身什么时候做人口买卖了?再说,妾身还听闻南楚不拿女子当人,居然做出什么美人盂、美人纸之类的东西,简直太可恶了!如果有可能,妾身真想帮她们一把。”
    “好吧,那我就帮你一把,不过我不同意取消瘦马这个地方特色,但我们可以管制。”
    “怎么管制?”
    “比方说你不希望看到美人盂、美人纸之类的东西,那我们就出台《女子保护法》,不得物化女性,另一方面出台《瘦马行规》,要求所有牙行在官府备案,记录女童来歷、培训明细、贩卖去向。严禁拐卖幼童,规定收养女童须年满六岁,售价不得超过规定的最高限额。断了他们的暴利,自然少些人鋌而走险。“
    “可备案制便能彻底杜绝那些乱象吗?”
    “自然不能,所以我们还要推行『生女补贴』,比方说扬州府。生女孩的人家,每亩地免半斗税,连续三年。再设『贞节牌坊』表彰生女不售的农户,慢慢扭转风气。你可知前些年战乱的时候,江南还有杀女充粮的惨事呢,后来因为推行『生女免役』,这才让南楚缓过来。”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张儷忽然轻笑一声,倾身替他整理衣襟:“还是夫君想得长远。那这次试卖会,夫君去吗?”
    “去!为何不去?”
    林臻望著她鬢边的东珠:“我倒要看看,所谓扬州瘦马究竟是怎样的风华。再说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王府实在太大了,很多地方都需要丫鬟。而大乾的情况你也清楚,卖儿卖女的越来越少,管家林安前日还抱怨,说后园里的落都没人扫。”
    “那...”
    “咚咚咚。”
    张儷刚要说话,闺门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隨即閆菲、閆苗一对双胞胎踩著碎步进来。
    两人皆著大红色织金旗袍,领口开至锁骨,盘扣上绣著並蒂莲纹。
    她们托著鎏金食盒,胭脂香混著饭菜香扑面而来。
    “世子、老板,该用晚膳了。”
    閆菲掀开食盒,露出翡翠碗里的蟹粉豆腐:“今日厨房新的了阳澄湖大闸蟹,特意做了蟹粉豆腐和醉蟹。”
    閆苗则捧著青瓷茶盏,茶汤里浮著几朵白菊:“这是老板最爱的胎菊茶,加了半勺蜂蜜。”
    张儷淡笑著接过来。
    她之所以喜欢这对双胞胎,不是因为她们忠心,而是体贴、懂规矩。
    就比如现在,林臻虽然在这,但閆菲閆苗不管做什么,都是先看张儷的脸色,甚至还要过问一下,没有恃宠而骄,这就是规矩。
    林臻望著两人旗袍开衩处露出的雪缎袜底,忽然想起刚刚说过的瘦马培训,於是问道:“对了,你们俩可曾学过琴棋书画?”
    閆菲“噗嗤”笑出声,指尖划过旗袍上的金线:“世子说笑了,我们姐妹是沧州普通百姓之女,十岁被卖到人伢行,哪懂那些文雅玩意儿?”
    “別听她瞎说。”张儷笑著夹了块醉蟹,“上个月閆菲还贏了赌场的象棋局,让龙二那老小子输了三坛女儿红呢。”
    “哎呀老板!那是...那是妾身后来自学的...”
    “呵呵呵,行了行了,没事就去干活吧。”
    “是,妾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