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日的春雨终於收歇,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带著温煦的金色洒满湿漉漉的王府。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林臻站在滴水檐下,长长吸了一口久违的、乾燥温暖的空气。
    连续数日困守府內,围绕著有恙的婉儿、產后虚弱的青霞、怀有身孕需要安抚的月嫵和状態不佳的顾縝转,虽然享受著天伦之乐,却也隱隱感到一丝被温柔困囿的憋闷。
    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出门透气的良机。
    他稍作整束,便唤来侯春:“侯春,备马,点几个得力人手。隨我出去一趟。”
    侯春领命,很快,连林臻在內,一行五六人,轻装简从,策马出了王府侧门。
    踏出朱漆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林臻感觉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城中街道尚存雨水痕跡,马蹄踩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沿街商铺纷纷重新开张,行人明显多了起来,久雨初晴的京城透著焕然一新的活力。
    行至较为宽阔的长安街,两旁的行人车辆都稀疏了些。林臻勒了下马韁,让胯下的骏马稍缓步伐,与旁边並行的侯春更近了些。
    “猴子,”林臻目视前方,閒聊般开口,打破了马蹄声的单调节奏,“上次替你物色的那户人家的小姐,婚事进展如何了?”
    侯春原本严肃的脸庞顿时显露出一丝侷促和靦腆,硬朗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不少。
    他低头回道:“回稟世子,谢世子掛念。卑职这段时间正在加紧准备各项事宜。依照规矩,已託了可靠的媒婆上门提亲、合了八字。对方府上尚未明確拒绝。”
    他顿了顿,补充道,“待媒婆从中周旋,確定了初步意向,卑职便会亲自登门下聘,再然后,便是定下正式迎娶的吉日了。”
    林臻满意地点点头:“嗯,甚好。终身大事,当该如此郑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安排:“既是成家,便该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不能再隨波逐流了。你这么长时间护卫我,出生入死,劳苦功高。你成亲的宅子,便由我出钱,在城里寻个地段安稳、大小合宜的宅院予你。成亲后……”
    林臻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侯春:“你便不必再留在护卫营,每日当值护卫我了。”
    侯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抗拒:“世子?!”
    林臻没等他多言,继续说道:“王府直属的兵马司里,恰好缺一个管事的副指挥。以你的身手、资歷和对王府的忠心,担此职责绰绰有余。比做我这无品无阶的隨身护卫强得多,既安稳又能养家餬口,前途更佳。”这是他为心腹爱將规划的未来坦途。
    然而,侯春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急切地拨马更靠近林臻一点,语气带著恳求和固执的忠诚:“世子!卑职……卑职不愿去兵马司!卑职就想跟在您身边,给您当护卫!”
    他浓眉紧蹙,“只要世子不嫌卑职粗鄙,卑职愿意一辈子给您牵马坠蹬!”
    “胡闹!”林臻轻斥一声,声音不大却透著严厉,“马上就要成家立业的人!还想著天天睡在护卫营那大通铺里?天天跟著我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没个准点?这成什么样子?!哪家的妻子愿意嫁个永无著落的丈夫?”
    侯春急了,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红晕,立刻爭辩道:“卑职可以不当值就回家!绝不睡大营!白天当值跟著世子,晚上就回去陪新妇!绝对两不耽误!”
    他试图寻找一个两全的办法。
    林臻缓缓摇头,语重心长又带著不容商量的决断:“不行。跟在我身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护卫的职责说到底就是护我安全,衝锋在前。你现在身份不同了,身后有家了,岂能再这般冒险?况且,你一身本事,也当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让你去兵马司担职,不是贬黜,是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是让你真正成为一个有身份、能扛事的人,而非一个护卫头子!”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侯春:“这些年,歷练也该够了。做王府的护卫营副指挥使,还不够歷练么?让你去兵马司任副职,绝不是屈就!那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侯春,你也长大了,得学会往前走!”
    侯春沉默了。
    他明白林臻是为他好,为他铺一条更安稳敞亮的道路。
    世子的话句句在理。
    可那股发自肺腑的忠诚和对长久形成的护卫身份的依赖,让他內心挣扎无比。
    他习惯也喜欢守护在这位世子身边的感觉,那种刀光剑影间的託付与信任,是无上的荣耀。
    但要他离开……他攥紧了韁绳,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林臻没再逼他,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
    此事按下不表,一行人继续前行。
    穿街过巷,最终在城西一处颇为清雅低调、门庭若市的新建楼阁前停下。
    牌匾高悬“琼玉阁”,正是京城近来最炙手可热的新开青楼,也是张儷新开的產业。
    这里姑娘清丽雅致,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权贵富商。
    林臻抬头望了一眼,翻身下马。早有伶俐的小廝跑过来牵马,笑容可掬。
    林臻对侯春等人道:“你们在外候著,或者自己进去找乐子也可,帐记在我名下。侯春,”他特意看向依旧眉头紧锁的侯春,“你隨我进去。”
    说罢,林臻径直走向楼內。
    一楼大厅装饰雅致,琴瑟声声,人影绰绰。
    林臻无心赏玩厅內鶯鶯燕燕,目光在大堂角落那些品茶、下棋、听曲的身影中逡巡,寻找目標。
    果然,在靠近一扇雕月洞门的位置,一个穿著骚包锦缎袈裟、脑门鋥亮、满脸红光的老和尚,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软榻上。
    一手端著精美的琉璃杯喝著上好的清酿,另一只手居然不老实地搂著一个眉眼如画的清倌人。那清倌人正被他逗得掩口轻笑,面若桃。
    正是几日不见的棋牌佛!
    林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无视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分开略显拥堵的人流,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其乐融融的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