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紫宸殿。
    深冬的暖阳透过高耸的琉璃窗欞,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映照著殿內沉静而忙碌的景象。
    女帝慕容嫣一身明黄常服,端坐於御案之后,正凝神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章。
    炭火盆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她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北疆局势,南楚异动,新政推行桩桩件件,皆系国运,容不得半分懈怠。
    內侍总管轻步上前,躬身呈上一封密封的加急文书:“陛下,殿下自长安八百里加急。”
    慕容嫣眸光微抬,放下硃笔,接过文书。
    火漆封印完好无损,封皮上“镇北王林臻密奏”的字样,笔力遒劲。
    她拆开封口,取出信笺,目光迅速扫过。
    信笺之上,林臻的字跡沉稳有力,清晰地匯报了秦国归附谈判的最终结果:秦皇贏稷原则上同意归附,接受“秦王”封號,秦国保留高度自治权,大乾象徵性驻军函谷、武关、萧关三处要隘,岁贡白银十万两。然,附加条件为——贏稷嫁嫡女玉华公主为林臻平妃,以固秦晋之好。
    慕容嫣的目光在“玉华公主”与“平妃”几字上停留片刻,清丽绝伦的脸上,无波无澜,唯有一双凤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澜。
    她放下信笺,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紫檀木案面。
    “陛下,”內侍总管低声询问,“殿下信中所言?”
    “秦国归附已成。”慕容嫣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喜怒,“然需朕与贏稷亲至函谷关设坛盟誓签订国书。”
    “函谷关,”內侍总管微惊,“此去千里风雪啊。”
    “无妨。”慕容嫣打断他,“有铁龙一日可达,传旨。”
    她声音转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著礼部、工部、兵部会同焚雷司筹备函谷关盟誓大典。调拨铁龙专列护送朕亲赴函谷关。另传讯镇北王朕准其所请和亲之事依议。”
    “遵旨!”內侍总管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慕容嫣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密奏上,指尖轻轻拂过“玉华公主”的名字。
    一丝极淡的笑意,在她唇边漾开,带著洞察世事的豁达与身为帝王的胸襟。
    “秦国归附北疆大定此乃社稷之福。”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低回,“夫君纳一平妃若能换得千里疆土百万生民免於战火值矣。”
    在她心中,林臻是她的夫君,更是大乾的王。
    他的府邸,如同这紫宸殿,承载的不仅是儿女情长,更是江山社稷的平衡。
    多一位身份尊贵、系两国之好的平妃,於大局,百利而无一害。
    至於那玉华公主是何等绝色,性情如何,在慕容嫣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
    她信任林臻的定力,更自信於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这份信任与豁达,源於她身为女帝的格局,也源於她对林臻深沉的理解。
    数日后,函谷关。
    这座扼守秦地门户、歷经千年烽烟的雄关,在深冬的寒风中,巍然矗立。
    关城之上,旌旗猎猎,迎风招展。
    关前开阔的平地上,一座高耸的汉白玉祭坛拔地而起,坛分三层,饰以蟠龙云纹,庄严肃穆。坛顶中央,矗立著一尊巨大的青铜鼎,鼎內青烟裊裊,直上云霄。
    祭坛四周,大乾玄甲禁军与秦国黑甲锐士,分列两侧,盔甲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瀰漫天地。
    空气中瀰漫著松柏燃烧的清香、兵戈的冷冽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寒风凛冽,捲起地上的残雪,抽打在人们脸上。
    然此刻,关前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坛之上。
    辰时正刻,號角长鸣,鼓声震天。
    东侧,大乾女帝慕容嫣,在文武百官及精锐禁军的簇拥下,缓步登上祭坛。
    她一身明黄绣金凤朝服,外罩同色貂裘大氅,头戴九龙九凤赤金冠,珠帘垂落,掩映著清丽绝伦、不怒自威的容顏。
    她步履沉稳,仪態万方,每一步都带著帝王的雍容与气度,如同九天凤驾降临凡尘。
    西侧,秦皇贏稷,在丞相秦襄及秦国重臣的陪同下,亦登上祭坛。
    他身著玄黑蟠龙袍,外罩玄色貂裘,虽身形依旧魁梧,然鬚髮皆白,面容苍老,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
    他步履略显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秦国的歷史与尊严之上。
    两位帝王,於祭坛中央,青铜鼎前,相对而立。目光交匯,平静无波,却蕴含著千钧之力。
    “贏稷陛下。”慕容嫣声音清越,穿透寒风。
    “慕容陛下。”贏稷声音低沉沙哑。
    简单的称呼,已昭示著地位的变迁。
    秦国帝號,自此而终。
    礼部尚书手捧一卷明黄锦帛,高声宣读:“大乾女帝慕容嫣大秦秦王贏稷谨告天地山川社稷神灵”
    “今秦感念大乾仁德愿归附大乾永为藩属,大乾允诺贏稷称秦王世袭罔替永镇秦地,秦地自治赋税自用大乾不派流官,大乾驻军五千协防函谷关武关萧关三处要隘保境安民,秦岁贡白银十万两以表臣服,开通商路共享格物之利互通有无,贏稷嫁嫡女玉华公主於大乾镇北王林臻为平妃以固秦晋之好,两国永结盟好互不侵犯共御外侮,此誓天地共鉴日月同昭!若有背弃人神共诛!”
    礼毕。
    礼部尚书將两份以金线绣龙、玉轴装裱的国书,分別呈於慕容嫣与贏稷面前。
    慕容嫣执起御笔,蘸取硃砂,在国书上,於“大乾女帝慕容嫣”的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清丽而有力,带著帝王的决断。
    贏稷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接过御笔,目光在“秦王贏稷”的落款处停留许久,最终,沉重地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苍劲,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无奈。
    两份国书互换。
    慕容嫣將签有贏稷名字的国书交给礼部尚书,贏稷则接过签有慕容嫣名字的国书。象徵著两国盟约的正式缔结。
    “礼成!”礼部尚书高唱。
    鼓乐齐鸣,响彻云霄。
    祭坛下,大乾与秦国的將士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震动著古老的函谷关隘。
    慕容嫣与贏稷在礼官的引导下,缓步走下祭坛。
    慕容嫣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贏稷身后不远处,那道玄黑的身影上。
    玉华公主。
    她依旧是一身玄黑鎏金凤凰纹的曳地宫装,乌髮綰成惊鸿髻,斜簪赤金点翠凤凰步摇。
    脸上,那半张赤金火凤凰面具,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闪烁著更加灼热而神秘的光芒,遮去了她右眼及半边脸颊,只露出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樑、线条优美的下頜,以及那双如同寒潭映日般清冽、又似暗夜孤星般璀璨的左眸。
    寒风捲起她玄黑的裙裾,猎猎作响,如同暗夜涌动的火焰。
    她身姿高挑挺拔,立於肃杀的军阵之前,竟无半分怯懦,反而透著一股遗世独立的孤傲与清冷。
    面具下露出的唇瓣,紧抿著,唇色嫣红,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带著一种倔强的美丽。
    慕容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此女,气度不凡,確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难怪夫君喜欢。
    林臻此时,正立於慕容嫣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玉华公主身上。
    函谷关的风雪,似乎並未能侵染她分毫。那玄黑的衣裙,火凤凰的面具,在苍茫的天地与肃杀的军阵背景下,反而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视觉衝击力。
    面具下露出的肌肤,在冬日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与玄黑的衣裙形成强烈的对比,美得惊心动魄。
    那只未被遮掩的左眸,清澈、深邃、锐利,此刻正平静地注视著前方,仿佛周遭的喧囂、盟誓的荣辱、甚至她自身命运的转折,都未能在她心中掀起太大的波澜。
    这份沉静与傲然,如同雪域高原上亘古不化的冰川,带著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她的身材,在厚重宫装的包裹下,依旧能看出那惊人的曲线轮廓。
    蜂腰长腿,肩颈线条优美流畅,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那份野性、神秘、冷艷、傲然交织而成的独特气质,在函谷关这金戈铁马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感。
    林臻心中再次泛起波澜。
    初见长安宫宴,灯火辉煌,她如同暗夜中燃烧的火焰,神秘而魅惑。
    此刻,函谷关前,风雪苍茫,她则如同冰封雪原上傲然绽放的雪莲,孤高、冷艷、带著一种睥睨尘世的傲骨。
    这份美,不仅在於皮相,更在於骨子里那份不屈与骄傲。
    她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令人无法忽视。
    玉华公主似乎感受到了林臻的目光。
    她微微侧首,那只清冽的左眸,穿过风雪,精准地迎上了林臻深邃的视线。
    目光交匯,没有躲闪,没有羞涩,只有平静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你为何而来,也知你將带我走向何方。
    然,我玉华,绝非任人摆布之物。
    林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这柄来自秦地的利刃,果然锋芒毕露。
    驯服她,或许比收服秦国,更具挑战。
    盟誓大典结束。
    函谷关的风雪依旧凛冽,然笼罩在北疆上空的战爭阴云,却已悄然散去。
    慕容嫣与贏稷在祭坛下再次简短会晤,敲定了后续通商、驻军、交接等具体事宜。
    隨即,各自登上了等候在侧的“铁龙”专列。
    慕容嫣的专列內,温暖如春。
    她褪下厚重的朝服凤冠,换上一身舒適的常服,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嫣儿辛苦了。”林臻坐在她身侧,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夫君才是劳苦功高。”慕容嫣睁开眼,接过茶盏,唇角带著温婉的笑意,“不费一兵一卒收服秦国拓地千里解北疆侧翼之忧此乃不世之功。”
    “此乃嫣儿洪福天佑大乾。”林臻道。
    “那玉华公主,”慕容嫣眸光微转,带著一丝促狭,“確如夫君所言天人之姿气度不凡。”
    林臻神色平静:“秦地明珠自有风骨。”
    “夫君打算何时迎娶。”慕容嫣问。
    “待秦地交接平稳再议。”林臻道,“不急。”
    “嗯。”慕容嫣頷首,不再多言。
    她深知,和亲虽定,然玉华公主身份特殊,性情刚烈,如何安置,如何相处,皆需谨慎。
    此事,急不得。
    “铁龙”专列在风雪中轰鸣前行,驶向帝京。
    窗外,北疆的群山在暮色中连绵起伏,如同沉睡的巨龙。
    函谷关的烽烟,已化为盟誓的香火。
    秦国的归附,为大乾北疆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