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龙首井”钻出泥水已过去三日。
    这三日,涿北大地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以“龙首井”为核心,沿古河道挖掘的深井接连出水,虽水量初始不大,且浑浊不堪,但那汩汩涌出的湿意,对於久旱的土地与绝望的民心而言,无异於仙泉神露!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已瀰漫著湿润的泥土气息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萌发的躁动。临时行宫外,车马早已备好。
    林臻与慕容嫣並未耽延,准时现身。
    慕容嫣身著的,依旧是那身华丽厚重、与她形影不离的黑金色百鸟朝凤睡裙。
    经过宫人彻夜的精心打理与薰香,睡裙的玄黑底色在晨雾中更显沉静深邃,仿佛能將周遭的湿气都吸纳转化为內蕴的幽蓝暗紫微光,神秘而高贵。
    袍服上那只擎天巨凤的羽翼金线刺绣经过反覆擦拭,愈发璀璨夺目,赤金流火,玫金熔霞,银白泻地,紫气氤氳,凤眸宝石在雾气中折射出朦朧却锐利的光芒。
    宽大喇叭袖袖口的黑珍珠与乌金流苏纹丝不动,泛著冷冽光泽。那长达三丈、缀满珍宝的拖尾,自然地垂落於地,铺陈在行宫前微湿的石板上,如同一条蓄满了晨露的墨金色星河,华光流转,威仪自生。
    林臻今日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墨色骑装,外罩一件防尘的玄色斗篷,精神奕奕,眉宇间带著连日辛劳却难掩的振奋。
    御輦並未前往昨日喧囂的钻探工地,而是驶向了另一处已然热火朝天的所在——古河道疏浚与引水渠开挖的现场。
    此地景象与数日前已大不相同。虽然依旧黄土漫天,人声鼎沸,但空气中已不再是绝望的乾燥,而是充满了汗水、湿泥与某种期盼交织的气息。
    数口深井已然成型,工匠们正忙著用砖石砌垒井壁,安装轆轤。更引人注目的,是一条初具雏形的引水渠,正从一口出水量最大的深井处,向著远处规划中的蓄水塘方向蜿蜒挖掘。
    御輦在渠首附近停下。
    林臻率先步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工程进度,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向輦內伸出手。
    当慕容嫣扶著林臻的手,缓步走下御輦时,工地上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降临,隨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带著哽咽的欢呼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爷千岁!”
    百姓与工匠们纷纷跪倒,许多人眼中含著热泪。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蹟的发生——在那身极致华贵的墨金睡裙降临之后,乾涸的土地竟真的涌出了泉水!
    此刻,在他们眼中,那身睡裙已不仅仅是尊贵的象徵,更带上了某种神圣的、带来生机的光辉!
    在晨雾与朝阳的金辉交织下,慕容嫣睡裙的玄黑底色与巨凤金绣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华光流转,与周遭的黄土、湿泥、汗水形成了极致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她本就是这片正在復甦的土地的一部分,是带来甘霖的凤凰化身!
    那宽大喇叭袖在湿润的空气中更显飘逸。
    而那长达三丈的镶宝拖尾,再次毫无保留地、沉重地直接拖曳在渠边湿润、泥泞的黄土之上!
    华贵到极致的拖尾边缘浸入了泥水之中,宝石与金线沾染了浑浊的泥浆,却依旧固执地折射著阳光,形成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光晕,仿佛一条正在將生命之源注入大地的神之河流!
    她容顏绝世,神情依旧平静,在这身睡裙的包裹下,尊贵、神秘,且带著一种近乎慈悲的庄严。
    林臻紧握她的手,扶她站稳,对跪伏的民眾抬手:“平身!继续劳作!”
    “谢陛下!谢王爷!”
    人们激动地起身,干劲愈发高昂。
    林臻携慕容嫣走向那口已开始砌垒的“主源井”。
    井水已初步沉淀,虽未完全清澈,但已能映出人影。
    工匠正將水桶通过轆轤放入井中,打上水来,倒入一旁临时挖出的沉淀池中。
    慕容嫣静静立於井边,睡裙的墨金色倒映在微浊的水面上,巨凤仿佛在水中游动。
    她喇叭袖下的手轻轻抬起,指向沉淀池中缓缓沉淀的泥沙。
    林臻立刻领会,对工部官员道:“加速沉淀之法?格物院可有方案?”
    一旁候命的格物院技师连忙上前:“回王爷,已试验成功,投入明矾粉末,可速澄清水质。”
    “即刻施行於所有出水井!”林臻令下。
    “是!”
    慕容嫣微微頷首,目光转向那条正在挖掘的引水渠。渠床已挖出数尺深,民夫们正用锄头、铁杴奋力开挖,並將泥土运走。
    林臻扶著她,沿著渠线缓步行走。
    那沉重拖尾毫无阻碍地拖曳於后,在泥泞的渠岸上划出一道深重而华贵的痕跡,宝石刮擦著湿泥,沾染了更多的污渍,却依旧华光不减,所过之处,民夫皆深深低头,不敢仰视,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膜拜那带来希望的神跡。
    来到一处渠段,民夫们正在艰难地挖掘一段异常坚硬胶结的土层,进度缓慢。
    慕容嫣停下脚步,睡裙拖尾静静铺在泥地上。
    她喇叭袖下的手再次抬起,指向民夫手中普通的铁杴,又指向一旁堆放的、几柄材质明显不同、带有格物院標记的钢杴。
    林臻眼中一亮:“换格物院新炼的钢杴!於此硬土段试用!”
    命令下达,新式钢杴分发下去。
    民夫们一试,果然省力不少,挖掘效率大增!
    “陛下圣明!王爷英明!”欢呼声再次响起。
    慕容嫣嘴角微弯,继续前行。
    前方,渠线需穿过一小片低洼的沼泽地,泥泞不堪,施工困难。官员正在爭论是绕行还是填埋。
    慕容嫣与林臻行至此处,睡裙拖尾的边缘彻底浸入了泥沼之中,华贵的墨金色与乌黑的泥浆形成刺目对比。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泥泞的洼地,又抬头望了望渠线走向,喇叭袖下的手轻轻一划,做了一个分流环绕的手势。
    林臻凝神思索片刻,抚掌笑道:“嫣儿妙计!不必填埋,亦不必绕远!於此洼地边缘开挖浅渠分流,將此洼地顺势改造为一个小型沉淀池兼蓄水塘,既可通水,又可净储,一举两得!”
    工部官员恍然大悟,纷纷拜服:“陛下天纵奇才!臣等愚钝!”
    慕容嫣微微垂下眼帘,宽大喇叭袖掩住半张脸,似乎对这般直白的夸讚有些许不適。
    林臻低笑,爱极她这般模样。
    巡视完渠首,林臻又携慕容嫣登上渠畔一处稍高的土坡,俯瞰整个工程现场。只见人如蚁聚,渠如龙延,井口波光粼粼,一派热火朝天的復甦景象!
    清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慕容嫣墨金睡裙的宽大喇叭袖与沉重拖尾在风中微微拂动,华光流转,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將这希望的气息也吸入了肺中。
    林臻站在她身侧,指著远方:“待主渠贯通,连接各井,匯入蓄水大塘,便可开闸放水,灌溉农田。届时,这片焦土,必將重现生机!”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与希望,感染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慕容嫣静静听著,目光悠远,睡裙上的巨凤在阳光下展翅欲飞。
    此时,几名老者在一名官员引导下,颤巍巍地前来叩谢天恩,手中捧著刚刚从沉淀池中打上来的、已略显清澈的井水。
    林臻亲自接过水碗,並未自己饮用,而是先递到慕容嫣唇边。
    慕容嫣就著他的手,微微低头,喇叭袖轻掩,小啜了一口微凉的井水。清水入口,带著一丝泥土的腥气与明矾的微涩,却让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奇异的光彩。这是她亲自“见证”並“参与”得来的水。
    她將碗推回林臻唇边。林臻会意,就著她喝过的地方,將碗中水一饮而尽,朗声道:“此水甚甜!”
    百姓们见状,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跪拜。
    之后,林臻挽起袖子,再次拿起那柄金锄,並非象徵性破土,而是与慕容嫣一同,为一段已挖好的渠床进行“奠基”仪式——共同砌下第一块加固渠岸的青石板。
    林臻扶著慕容嫣的手,两人合力將石板安置妥当。慕容嫣喇叭袖下的手与他交叠,睡裙拖尾铺展在渠岸的湿泥上,沾染了更多的泥点,她却浑不在意。
    “以此石为基,水渠永固,旱魃永绝!”林臻高声道。
    “水渠永固!旱魃永绝!万岁!万岁!”
    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中,慕容嫣靠在林臻身侧,华服染尘,墨金依旧,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这片正在她脚下焕发生机的土地。
    午时,帝后並未立刻迴鑾,而是在工地旁的临时帷帐內,与民同食——食用的是刚刚用新汲井水熬煮的薄粥与蒸饼。
    慕容嫣睡裙迤地,坐於铺著虎皮的胡床上,小口吃著林臻亲手递来的蒸饼,姿態依旧优雅无比,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下午,他们又视察了蓄水大塘的挖掘进度,並亲自確定了放水闸口的位置。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第一段主引水渠终於全线挖通!工匠开启临时水闸,浑浊却宝贵的井水,沿著新挖的渠道,哗啦啦地流向远方的蓄水塘!
    水流声如同最美妙的乐章,响彻在涿北的土地上。百姓们沿著水渠奔跑欢呼,许多人跪在渠边,用手捧起河水,泣不成声。
    慕容嫣与林臻立於渠畔,看著欢腾的流水。
    夕阳的金辉洒在慕容嫣的墨金睡裙上,巨凤羽翼流光溢彩,拖尾浸在渠边溅起的泥水中,华光与泥泞交织,仿佛一幅永恆的画卷。
    “水来了…”慕容嫣轻声说,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嗯,水来了。”林臻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这都是嫣儿的功劳。”
    回到行宫,宫人伺候沐浴。林臻亲自检查那身睡裙,发现拖尾边缘与袖口沾染的泥渍已乾涸,镶嵌的宝石缝隙中也嵌入了沙土。
    他丝毫不嫌麻烦,亲自用软刷蘸著特製的香露,极其小心地为她清理。
    “今日,嫣儿的衣裳受苦了。”他低笑道,语气中满是宠溺。
    慕容嫣浸在浴汤中,摇摇头:“值得。”
    林臻心中一动,俯身吻了吻她湿润的肩头:“我的嫣儿,是天下最好的女帝。”
    是夜,涿北县城內外,无数百姓对著行宫方向叩拜,口中念念有词,感念“凤凰女帝”带来甘霖。那身墨金色的睡裙,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的心中,成为希望与皇权的化身。
    华服染尘终不悔,凤仪所至甘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