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徽元年的初春,寒意未消。
    金鑾殿上的血腥威慑犹在耳边,但慕容嫣深知,对付那些底蕴深厚、枝繁叶茂的百年世族,仅靠一次雷霆杀戮是远远不够的。
    那只会让他们暂时蛰伏,將反抗转入更深、更隱蔽的地下。
    她需要的是钝刀子割肉,是温水煮青蛙,是一场不见硝烟却足以抽空他们百年根基的持久战。
    而这场战役的序幕,就在凤寰宫这方极尽奢靡温馨的天地里,於她与林臻耳鬢廝磨之间,悄然拉开。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薄云,带来些许暖意。
    凤寰宫寢殿內,地龙烧得恰到好处,既不燥热,也无寒意。
    慕容嫣依旧穿著那身仿佛与她融为一体的黑金苏锦棉质百鸟朝凤睡裙——神凤降世裙,正慵懒地半靠在窗边一张铺著白虎皮的软榻上。
    与往日不同的是,榻上的矮几並未摆放茶点或书籍,而是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標註著大乾各州郡势力分布的绢帛地图,上面以细密的硃笔圈点出各大世族的核心势力范围。
    林臻坐在榻边,身著月白常服,墨发鬆松挽起,手中拿著一把小巧的银刀,正仔细地为慕容嫣削著一个水灵灵的雪梨。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削下的果皮薄如蝉翼,连绵不断。
    神凤降世裙在春日柔和的漫射光下,呈现出一种居家的、慵懒的华美。
    极致玄黑的苏锦底料吸吮著光线,色泽沉静,织入的金色棉绒与真金线流淌著温和的暗金波光。
    睡裙之上,那只擎天巨凤的羽翼似乎也收敛了锋芒,在静謐的午后更显雍容。宽大轻盈的喇叭袖一只垂落榻边,另一只则隨意搭在地图边缘,袖口的金线流苏偶尔拂过地图上標註的“太原王氏”字样。
    她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光下泛著幽润的光泽。
    而那长达五丈的苏锦拖尾,並未刻意整理,而是恣意地、迤邐地铺满了榻前一大片光洁的金砖地面,墨金色的锦缎如同泼洒的墨跡,与榻上地图的绢帛之色相互映衬,仿佛她自身便是这盘棋局的一部分。
    棉质的柔软与睡裙的宽鬆,让她在这种需要长时间思考的氛围中保持舒適。
    “夫君,”慕容嫣並未看地图,而是眯著眼,享受著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声音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这梨子甜吗?”
    林臻將削好的一瓣梨肉递到她唇边,声音温柔:“嫣儿尝尝便知。这是南边刚进贡的玉露雪梨,清甜多汁,最是润肺。”
    慕容嫣张口接了,细细咀嚼著,甘甜的汁液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她咽下梨肉,目光才懒懒地扫向榻上的地图,指尖戴著墨玉扳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清河崔氏”的標记旁轻轻划著名圈。
    “崔家…”她轻声念叨,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们家最出名的是什么来著?好像是藏书?號称『崔氏书楼,甲於天下』?”
    林臻又递过一瓣梨肉,接口道:“不错。崔家世代治《春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州县。其藏书楼確实汗牛充栋,许多孤本、善本,连皇家藏书阁都未必有。天下士子,莫不以能入崔氏书楼一观为荣。”
    他的话语中带著客观的分析,並无褒贬。
    “哦…”慕容嫣拉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弧度,“书多是好事啊…知识应该共享嘛…”她顿了顿,仿佛隨口一说,“夫君,你说若是朕下旨让崔家將其藏书楼对所有通过州府考试的士子开放借阅,他们会如何?”
    林臻手中削梨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他看嚮慕容嫣,只见她依旧一副慵懒模样,但那双凤眸深处,却闪烁著冰冷而精明的算计。
    这一招,看似是弘扬文教,实则是要釜底抽薪,打破崔家对知识的垄断!一旦藏书开放,崔家吸引士子、维繫其学术领袖地位的最大资本,將大大贬值!
    “崔家…”林臻沉吟道,“定然会以『祖训』、『珍藏不易』等理由,极力反对,阳奉阴违。”
    “反对?”慕容嫣轻笑一声,又吃了一瓣梨,“那就由不得他们了。”
    她的指尖从崔家移开,点向了“范阳卢氏”,“卢家听说他们家田產最多?隱匿的佃户数以万计?”
    “是。卢氏良田万顷,遍布河北。其族中子弟多不事生產,全靠田租过活。隱匿人口,逃避赋税,乃是常事。”林臻补充道,他对这些世族的底细了如指掌。
    “嗯…”慕容嫣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敲击著地图,“朕记得《大乾新礼》里是不是有一条鼓励垦荒,新垦之地,三年不征赋?”
    “確有此事。”
    “那好啊…”慕容嫣的笑容加深,带著一丝残忍的天真,“传旨给河北道,就说朝廷要大力鼓励垦荒,特別是那些靠近卢家田產却又『无人耕种』的荒地,可以优先分发给流民、退伍士卒,朝廷不仅免赋三年还可以提供种子、农具。”
    这一招更狠!
    名义上是鼓励垦荒,实则是要蚕食卢家的土地资源,甚至可能引发卢家与获得土地的平民之间的衝突!
    而且,一旦有平民在那些“荒地”上定居,卢家再想將这些土地纳入囊中,就难了。
    林臻眼中讚赏之色更浓:“嫣儿此计甚妙。温水煮蛙,不动声色。卢家若阻拦,便是对抗朝廷惠民之策;若放任,则其田產根基必被动摇。”
    慕容嫣似乎被夸得有些愜意,像只被顺毛的猫,往软榻里又缩了缩。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林臻的鼻尖,语气带著娇嗔:“还不是夫君情报准確,不然朕哪能想到这些。”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这次,看向了“太原王氏”。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了许久,眼神中的慵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算计取代。
    “王氏…”她轻声自语,“盘踞太原数百年,树大根深,与军中关係匪浅,动他们得用更巧妙的法子。”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林臻,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夫君,你说若是朕在太原设立一个『北方军械製造总局』由朝廷直接管辖所需铁料、工匠优先从当地徵调,但管理权属工部,王家的那些子弟还能像以前那样,轻易插手军需中饱私囊吗?”
    这已是从经济命脉和人事安排上,直接切割王氏与军队的联繫!
    设立中央直管机构,等於在王氏的地盘上插入一颗钉子,既能利用当地的资源,又能有效监控和限制王氏的影响力。
    林臻放下银刀和小刀,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然后握住慕容嫣的手,目光深沉:“不能。此局若成,王氏犹如断一臂膀。
    且此举名正言顺,乃为强军固国,王家纵有万般不愿,亦难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反对。”
    慕容嫣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墨玉扳指硌著他的指缝。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是一种棋手布局落子后的快意。“那就…这么办。”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决定的不是百年世族的命运,而是晚膳吃什么。
    她似乎有些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將头靠回引枕,闭上眼睛。“具体怎么操作,夫君你和阁臣们去商议吧,朕只管定方向…”
    她的声音带著倦意。
    林臻看著她疲惫的侧脸,心中涌起无限爱怜。他知道,这些看似隨意的“閒谈”,实则耗费了她巨大的心力。
    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嫣儿放心休息。为夫会处理好一切。”
    慕容嫣在他靠近时,无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前,喃喃道:“夫君,抱一会儿…”
    林臻顺势在榻边坐下,將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著自己更舒適些。慕容嫣像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鸟儿,很快便呼吸均匀,似乎睡著了。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也洒在那张標註著天下大势的地图上,以及地图旁,那身迤邐华贵的神凤降世裙的墨金色拖尾之上。
    殿內静謐,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然而,在这温馨的表象之下,一场针对世家大族的、更为精细、更为漫长的肢解大戏,已经隨著慕容嫣那几句看似慵懒的话语,正式拉开了序幕。
    她不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要像蜘蛛织网一样,慢慢地將这些庞然大物缠绕、束缚,直至他们精疲力尽,流血而亡。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嫣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回了一下头。
    那轻盈华贵的五丈苏锦拖尾因这细微的动作被带动,墨金色的裙摆微微飘起一个弧度,露出了里面那金线密织的华丽內衬的一角。
    金光一闪而逝,如同她深藏於温柔睡顏之下的、冰冷而坚定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