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徽元年的寒冬,对於高句丽正使朴永忠而言,是屈辱与焦灼交织的。
    太极殿上面见大乾女帝慕容嫣的那一幕,如同梦魘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高句丽有名的勇士,竟在一个身著类似睡袍的妇人面前,被震慑得哑口无言,最后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请”出大殿,软禁在这座名为“鸿臚寺”的华丽牢笼之中。
    鸿臚寺馆舍宽敞舒適,供给无缺,但四周明里暗里的守卫,以及那道“无旨不得离京,不得私见外人”的禁令,都像无形的枷锁,让他喘不过气。
    慕容嫣那身诡异的黑金睡裙——他后来才从馆中一个被买通的小吏口中得知,那叫神凤降世裙——更是时常在他眼前晃动。
    他记得那极致玄黑的底色如何吸吮大殿的光线,那金线绣成的巨凤如何带著睥睨眾生的威严,尤其是那女人回身时裙摆飘起,露出的刺眼金色內衬,仿佛一道烙印,灼烧著他的自尊。
    他朴永忠,刀山火海都闯过,竟被一件衣裳、一个女人嚇住了?
    这耻辱,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然而,朴永忠並非纯粹的莽夫。
    摄政王高云派他前来,正是看中他勇武之名下的粗豪外表,便於麻痹对手,暗中行事。
    真正的使命,是设法联络大乾国內对慕容嫣不满的势力,尤其是那些树大根深的世家大族,寻求合作,共图大事。
    被软禁的第五日深夜,鸿臚寺馆舍內灯火昏暗。朴永忠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被高墙切割的、冰冷的一弯残月。
    脚步声响起,他的心腹副使,也是此行真正的智囊,金学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
    “正使大人,有消息了。”金学士压低声音,递上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通过馆內一个贪財的杂役,我们联繫上了太原王氏的人。对方很谨慎,但愿意一晤。”
    朴永忠眼中精光一闪,接过纸条,就著微弱的烛光看去,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明夜子时,西市『醉仙楼』后巷,第三辆马车。”
    没有落款。
    “可靠吗?”朴永忠沉声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应该可靠。那杂役的家人被我们的人控制著。而且,对方提出的见面地点,並非什么隱秘私宅,反而是人来人往的西市,看似危险,实则灯下黑,不易惹人怀疑。这份心机,符合世家作风。”
    金学士分析道。
    朴永忠点点头,將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好!准备一下,明夜赴约。记住,一切小心,慕容嫣的暗卫不是吃素的。”
    想到慕容嫣,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太极殿上那墨金色身影慵懒却凌厉的眼神,以及那迤邐在地的五丈拖尾带来的无形压迫感。
    他甩甩头,强行將这份不適压下。
    次日夜里,朴永忠与金学士换上便服,借著夜色和早已打点好的路线,巧妙地避开了鸿臚寺外围的监视,如同鬼魅般潜入了依旧喧囂的西市。
    醉仙楼是长安有名的销金窟,即便子时,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隱约可闻。
    后巷却相对僻静,停著几辆等待主人的豪华马车。
    按照约定,他们找到了第三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见他们靠近,只微微頷首,掀开了车帘。
    朴永忠与金学士迅速钻入车內。马车內部装饰朴素,却隔音极好,车窗被厚厚的帘子遮住。
    马车並未启动,只是静静地停在原地。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另一侧车门被轻轻拉开,一个披著黑色斗篷、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敏捷地钻了进来。
    车內只点著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看不清来人的具体面容,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质却难以掩饰。
    “朴正使?”来人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谨慎。
    “正是。尊驾是?”朴永忠按捺住激动,沉声回应。
    “在下姓王,家中行七。”来人並未透露更多,但“太原王氏”的身份已不言而喻。
    “朴正使在太极殿受辱,我等亦是感同身受。慕容嫣此女,倒行逆施,践踏礼法,我世家百年基业,亦深受其害。”
    朴永忠心中冷笑,知道对方是在博取同情,但面上却露出愤慨之色:“王先生所言极是!慕容嫣狂妄自大,视我高句丽如无物!我主摄政王雄才大略,愿与志同道合者,共商大计!”
    王七爷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慕容嫣如今看似稳固,实则危机四伏。其新政苛酷,民怨暗生;北疆用兵,耗费钱粮;更重要的是,她与那林臻,名为君臣,实为哼,牝鸡司晨,阴阳顛倒,此乃亡国之兆!只要时机恰当,內外呼应,大事可成!”
    “哦?愿闻其详!”朴永忠身体前倾,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眼下便有一良机。”王七爷道,“慕容嫣为平抑粮价,强推平准官市,已耗尽大量存粮。如今漕运不畅,南方新粮难以北运。我世家可暗中操作,令其粮草彻底断绝!届时京城必乱!若此时,高句丽大军能在东境施加压力,甚至製造一些『摩擦』,慕容嫣必然首尾难顾!”
    朴永忠心中狂喜,这正与摄政王高云的谋划不谋而合!但他面上却故作沉吟:“出兵乃国之大事需有足够利益驱使。”
    王七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事成之后,辽东之地,鸭绿江以东,尽归高句丽所有!此外,我世家愿奉上白银五百万两,粮草五十万石,以资军需!”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条件!朴永忠几乎要立刻答应,但他还是强自镇定:“兹事体大,本使需稟报我主摄政王定夺。不过,王先生诚意拳拳,本使必极力促成!”
    双方又密谈了近半个时辰,详细敲定了联络方式、信息传递渠道以及初步的行动步骤。
    王七爷承诺,会通过特殊渠道,將大乾边境的布防图等重要情报,陆续传递给高句丽。
    临別时,王七爷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慕容嫣那女人,终日穿著那身不伦不类的神凤降世裙,自以为尊贵,实则荒唐!待大事已成,那件衣裳,或许可赠与朴正使,以雪当日之辱?”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轻蔑与蛊惑。
    朴永忠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墨金色凤袍的华美与压迫感,心头竟莫名一悸,他乾笑两声:“先生好意心领,届时再说吧。”
    王七爷悄然离去,马车也很快启动,將朴永忠二人送回鸿臚寺附近。回到馆舍,朴永忠仍觉心跳如鼓,既有阴谋得逞的兴奋,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站在窗前,望著皇城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座凤寰宫中,慕容嫣正慵懒地偎在林臻怀里,身上那件神凤降世裙的拖尾,如同暗夜中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女人睡裙,”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试图驱散心中那抹诡异的阴影,將注意力集中在刚刚达成的密谋上。
    他却不知,他与王七爷的会面,以及他们自以为隱秘的交谈,早已被潜伏在暗处的“夜梟”,一字不落地记录了下来,並化作一份密报,正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那座他既憎恨又畏惧的宫殿。
    而在凤寰宫的温暖寢殿內,慕容嫣刚沐浴完毕,任由宫女为她擦拭著湿漉漉的长髮,身上已然换上了乾燥舒適的同款神凤降世裙。
    林臻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份刚送来的奏章,眉头微蹙。
    “嫣儿,鸿臚寺那边鱼儿似乎咬鉤了。”他放下奏章,轻声道。
    慕容嫣懒懒地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弧度:“哦?比朕想的还要沉不住气呢”她伸出戴著墨玉扳指的手,林臻很自然地接过,为她轻轻按摩著手指。
    “要不要收网?”林臻问道。
    “急什么,”慕容嫣轻笑,反手握住他的手,“让他们再多蹦躂几天,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吐出多少秘密。”
    她的语气慵懒,眼神却冰冷如霜。
    高句丽使臣的暗中奔走,世家大族的密谋勾结,在这座繁华帝都的阴影下悄然进行。
    然而,他们的一切动作,都仿佛是在一头假寐的凤凰眼前,上演著一出早已被看穿的可笑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