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那场关乎国运的激烈朝会已然散去,余音却如同殿外未散的晨钟,迴荡在紫禁城的上空,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慕容嫣在林臻的陪同下,离开了喧囂鼎沸、仍瀰漫著爭论气息的大殿,穿过重重宫闕,回到了位於深宫的、只属於他们二人的寢殿——凤仪宫。
    踏入宫门,外界的肃杀与喧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殿內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角落里的瑞兽熏炉吐出裊裊的安神香,与窗外透进的、带著寒意的清新空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心神稍定的寧静。
    殿內的陈设,无一不彰显著皇家的极致奢华与凤凰元素的至高无上:凤纹镶嵌的窗欞,金凤衔珠的宫灯,就连铺设地面的金砖,也隱隱刻著暗凤翔舞的纹路。
    慕容嫣径直走向那设於殿宇深处、背靠巨大屏风的凤椅。
    她步履间略显疲惫,方才在朝堂之上,面对主战主和两派的激烈爭辩,她始终保持著绝对的冷静与威仪,此刻回到这私密的空间,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下来。
    她身上依旧只穿著那身神凤降世裙,外面罩著的黑金色霞帔。
    此刻,那身作为她唯一寢衣兼常服的神凤降世裙,完全展现出来。
    极致玄黑的苏锦底料,在殿內柔和的光线下,吸吮著温暖的气息,呈现出一种沉静如子夜深海般的墨色。
    织入其中的金色棉绒与金线绣成的凤凰暗纹,则在內敛中流淌著淡淡的、如同暗流涌动般的金色辉光。
    苏锦工艺赋予了这件棉质睡裙无与伦比的轻盈与柔软,即便拥有如此巨大的裙幅,穿著也丝毫不觉特別沉重,反而因其透气亲肤的棉质特性,成为她最贴身的慰藉。
    裙身上,那只用最上等真金线绣制的、布满整体的擎天巨凤,凤首威仪地置於胸前,双翼展於宽大华丽的喇叭袖,袖口的金线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凤尾则与那长达五丈的苏锦拖尾浑然一体。
    此刻,这长长的拖尾,毫无拘束地拖曳在身后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从凤椅之前,一路迤邐至殿门方向,因她步履的移动和此刻放鬆的状態,铺散得凌乱不堪,皱褶层层叠叠,蜿蜒扭曲,甚至有几处被椅脚或她自己的步履不经意地压住、踢到,更添几分真实而隨性的慵懒之美,却也在这份凌乱中,隱隱透露出主人方才经歷的心力交瘁。
    她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殿內温暖的光线下,泛著莹润柔和的光泽。
    林臻紧隨其后,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当殿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寢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慕容嫣身上那层属於帝王的、坚不可摧的鎧甲仿佛瞬间融化了些许。
    她没有立刻坐上凤椅,而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林臻。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看著林臻,那双在朝堂上锐利如鹰、洞悉一切的风眸,此刻漾著水光,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全然的信赖。
    她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伸出双臂,环住了林臻的腰,將额头抵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著依赖的轻嘆。
    “夫君……”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点撒娇的鼻音,与朝堂上那个乾纲独断的女帝判若两人,“……站得腿都有些酸了。”
    林臻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瞬间击中。
    他立刻伸出双臂,將她纤细却承载著江山重量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一手环著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著她的后背,仿佛在安抚一个受累了的孩子。
    他低下头,下頜温柔地摩挲著她散发著淡香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疼惜:“我知道,辛苦你了。朝堂上那些老臣,爭执起来没完没了。”
    慕容嫣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脸颊在他胸前的衣料上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猫儿:“不全是辛苦……只是觉得,肩上担子,从未如此沉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一念之间,或许便是万千將士的生死,黎民百姓的福祸……”
    林臻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將她抱得更紧了些,用体温温暖著她微凉的手脚。
    过了片刻,他微微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竟轻鬆地將她打横抱起。
    “呀!”慕容嫣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嗔怪道,“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像什么样子……”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丝毫挣扎,反而將脸埋得更深了些。
    林臻低头看著她难得的小女儿情態,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抱著她,几步走到那宽大威严的凤椅前,却没有將她放下,而是自己先坐了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让她以一个极为舒適的姿势倚靠在自己怀里。
    凤椅虽宽大,但两人同坐,依旧显得亲密无间。
    “这里没有外人,我的女帝陛下,”林臻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丝不听话的髮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累了,就靠著夫君休息一会儿。天大的事,也有我陪你一起扛。”
    慕容嫣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软软地偎在他怀中,侧脸贴著他的胸膛,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躁动不安的心绪渐渐平復下来。
    她身上那墨金色的神凤降世裙,因这亲密的坐姿,裙摆更加凌乱地铺散开,一部分垂落在凤椅宽大的座榻上,更多的则迤邐垂落,与林臻的衣袍下摆交织在一起,拖尾的长梢甚至滑落到了脚踏之下。
    那宽大的喇叭袖,一只软软地搭在林臻的臂弯,另一只则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中。
    “夫君,”她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清明,却依旧带著依赖的软糯,
    “今日朝上,你都看到了。主和之声,並非全无道理。战端一开,生灵涂炭,国库消耗巨大……这些,朕何尝不知?”
    林臻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掌心暖著,沉声道:
    “嫣儿,你所虑极是。但有些仗,不得不打。漠北乌维,野心勃勃,绝非怀柔所能感化。他今日抬出孔家子,明日就敢打出更冠冕堂皇的旗號。我们若示弱,只会助长其气焰,让他觉得我大乾可欺。届时,战火或许不会立刻烧起,但边境永无寧日,边防压力倍增,岁幣、和亲……这些软刀子的消耗,未必就比一场硬仗小。而且,长久下去,军心、民心,都会涣散。”
    慕容嫣抬起头,望进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怀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绘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低声道:“朕知道……所以,朕才在朝堂上,力排眾议,定了主战的调子。”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带著一丝冰冷的杀意,
    “漠北必须要打!而且,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乌维想利用这个冬天积蓄力量,等待春来草长马肥?朕偏不让他如愿!”
    她坐直了些身子,虽然依旧靠在林臻怀里,但语气已然带上了属於决策者的果决: